提到这个,钟岳山神色严肃起来:“基本控制住了,这次挖出来的是条长线。”
“目前调查出来刘世昌和你提到的刘玉珍早年是同村,有些拐着弯的亲戚关系,二人就是这样扯上关系的。”
“同时,刘世昌把矿区当成掩护,暗地里和那伙境外分子勾结,干的不仅是盗采国家资源,还有拐卖人口的勾当。”
“现在,以刘世昌和那个老刀的为首,两边的主要人员都已经成功抓捕,分开严密审讯。”
“顺着这条线,应该还能扯出一些藏在其他地方的蚂蚱。证据确凿,后续司法程序会跟上,该枪毙的枪毙,该坐牢的坐牢,一个都跑不了。”
顾野静静地听着。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钟岳山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虽然过程出了意外,受了伤,但成果显著。”
“上面已经注意到了,等出院了,估计位置要给你动一动了。”
他说着,有些感慨。
“其实以你的能力,早该往上走了,只是前些年…你父亲那边境遇比较微妙,风浪不小,把你提得太快、太高,容易变成靶子。”
“现在情况不同了,那边局面已经明朗稳定,你也就不用再被压着。”
这番话里包含了太多超出任务本身的信息,关于家庭,关于时局,关于这些年来有意无意的保护和权衡。
顾野听懂了,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首长。”
对他来说,升迁与否并非首要,铲除那些蛀虫和败类,才是他当初接受任务的初衷。
至于其他的,都是附加。
钟岳山知道他性子,也不再多说这个,转而问道。
“证件拿到了吧?”
顾野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没什么犹豫地点头:“拿到了。”
那两个红本子此刻就压在枕头底下,存在感鲜明。
“人接来了?”
“来了。” 顾野的回答依旧简短。
钟岳山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说了句:“有机会见见。”
“会的。” 顾野应道。
“行,你好好养着吧。”
钟岳山本就是抽空过来看看他的情况,见人清醒,身体状态也不错,便不再多留。
他又简单叮嘱了两句安心养伤的话,便起身离开了病房,军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逐渐远去。
*
钟岳山走后一会儿,顾野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头痛又有复发的迹象。
而比头痛更早一步敲响他感官的,是门口传来的一点轻微动静。
勤务兵绷紧的声音,以及一句刻意提高了些音量的声音传来。
“林同志好!”
这招呼打得过于正式和突然,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门内的顾野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迅速躺下。
…
门外的林晚被勤务兵这如临大敌般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怔,目光在年轻士兵紧绷的脸上扫过,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但依旧维持着礼貌,轻轻颔首:“你好。”
她看向紧闭的病房门,语气平和地问:“顾野的情况怎么样了?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吗?”
勤务兵牢记着嘱咐,心里打着鼓,面上努力保持镇定:“是的,但顾营长状态平稳,医生说正在恢复期,这是正常现象。”
“那就好。” 林晚点了点头,伸手便要去推病房门。
“林同志!” 勤务兵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语气里带出了一丝紧张。
林晚手停在门把上方,转过头,清澈的目光落在勤务兵脸上。
“怎么了?是有什么规定,现在不方便探望吗?”
勤务兵脑子飞快转着。
顾营长只说了让他提醒,但没明确下令禁止入内啊。
而且这位林同志看起来平静有礼,真把人硬拦在外面,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似乎也不合适。
他迅速权衡了一下,找了个折中的理由,语气尽量公事公办。
“没有明确规定,只是顾营长需要静养,医生建议减少打扰,所以探视时间…最好不要太长。”
他这话说得有点虚,但好歹是个说法。
林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我明白,放心,我只是进去看看,不会耽误太久。”
说着,她不再给勤务兵反应的时间,轻轻转动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房门在她身后阖上。
勤务兵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心,只能竖起耳朵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
病房内,光线比走廊暗一些。
林晚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顾野。
他正闭着眼睛,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还是一副昏睡不醒的状态。
她走到床边,将手里的小包放在床头柜子上。
随即略微倾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向顾野的额头,
停留片刻,又顺势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
动作轻柔,
指尖和手背传来的皮肤温度还算正常,甚至因为失血和虚弱,比常人略低一点,并没有发烧的迹象。
就在她指尖冷不丁轻触到他额头的瞬间,顾野那浓密低垂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呼吸似乎也在那一刹那屏住,出现片刻凝滞,又转瞬恢复了原本看似平稳的节奏。
林晚一顿,恍若未觉收回手,直起身。
装睡。
心里暗笑一声。
她没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
“脸色比昨天好点了。”
“但是好奇怪,怎么还不醒?”
床上的顾野,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就知道许霖不靠谱,说好了暂时拖住她,言而无信。
他一面紧张,一面又不受控制想她现在什么样,从矿区离开后,他都没好好看过她。
“顾野?”
空气里传来极轻地、无意识地低语。
被子下,顾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肌肉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放得更缓更轻。
然而,他预想中的质问或冰冷的审视并没有到来。
只听她又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那声低唤更软和了几分,像是褪去了所有刻意的平静,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柔软的叹息。
“你还真是倒霉蛋?下矿受伤,抓人也受伤,说好了要好好照顾自己,长命百岁的,怎么总是受伤…”
“…骗子。”
没有指责,没有埋怨,是担忧,真实的关心。
坚硬的心防被触动,泛起酸涩,几乎要让顾野维持不住紧闭的眼和均匀的呼吸。
就在他内心挣扎时,林晚却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带着一种算了的无奈,像是做出某种退让。
“快点恢复好,早点醒过来。”
“…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顿了顿,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早有打算。
“明天我熬点汤带过来吧,就是不知道…你明天能不能醒过来喝到。”
说完,她伸出手,仔细地为他掖了掖微乱的被角。
然后,直起身,没再停留,朝着门口走去。
直到病房门被轻轻拉开又阖上的声音传来。
顾野才缓缓地、试探般地睁开了眼。
病房里已经没有了那抹身影,只有空气中仿佛残留着她身上极淡的、属于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息。
他望着天花板,眼神复杂难辨。
半晌,顾野闭上眼,抬起未受伤的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下,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他好像…没办法继续睡下去了。
好烦,
才一天,是不是太没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