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同志,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郑老板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和焦灼。
  “家里老娘在医院等着手术,那边催钱催得紧,我实在是等不起分批回款那工夫了。这批货,质量你验过,款式你也清楚,在咱们南边都是抢手货,运到京市只会更俏。我郑某人做生意向来讲信誉,这次真是没办法了……”
  几盏白炽灯勉强照亮堆到半人高的布匹和几个装着成衣样板的纸箱。
  宋巧巧站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方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小块样品布,布料滑溜溜的,带着这个时代难得的鲜亮颜色。
  她对面的南方老板姓郑,四十出头,平时总是梳得油光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急的。
  宋巧巧心里飞快盘算。
  这郑老板她前世听说过,确实是实在生意人,货源也正,只是后来听说因为拒绝外资被整破产了。
  这次重生回来做生意,她首先想到的人选就有他,也费了番功夫顺利和人搭上了线。
  原本二人之前提出的合作模式很稳妥,风险小。
  可现在…
  她目光扫过那些在昏暗灯光下依然色泽鲜亮的布匹和从纸箱边角露出的新颖衣领款式,心跳有点快。
  如果能一口吃下,转手的利润空间比她之前预计的至少要翻一番。
  但是……
  她脸上也有点为难:“郑老板,您家里的急事,我听着也揪心。只是您也知道,我们这小本生意刚起步,一下子要拿出那么大一笔现钱,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她叹口气,把样品布轻轻放回桌上,“而且,一次性吃下这么多货,我们的销售压力也太大,万一……”
  “价钱好商量!”郑老板急忙打断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只要现钱,尽快!总价…总价我可以再让一点!”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伸出五根手指。
  宋巧巧心头一跳。
  又降了百分之五!
  加上他之前急慌慌来时主动降的百分之十,足足让了百分之十五!
  这个价格,她几乎能立刻算出其中的暴利。
  但面上眉头皱得更紧,半晌才迟疑道:“赵老板,不是我不信您,也不是不想帮您这急。可这价钱…一下子降这么多,货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而且这量…”
  她再次看向那堆货,眼神里满是犹豫。
  倒不是她拿乔,而是这涉及到的金额的确有点大,她起步资金都是找林晚投的,再往上怕是林晚也费劲。
  郑老板急得直摆手:“货绝对没问题!都是上好料子,样板也是厂里老师傅最新打出来的,宋同志,我敢打包票!实在是家里等钱救命啊!”
  “这样,”
  他咬咬牙,像是割肉般,“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验货时间给你放宽!交货我亲自盯着,有一匹布不对版,你扣我钱!但钱…钱能不能快点?”
  宋巧巧:“郑老板,您家里的急事,我听着心里也难受,只是…”
  “这毕竟是笔大数目,而且合作方式突然全变了。不瞒您说,这生意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上头还有合伙人呢。这么大事,我总得跟人商量商量,不能我一个人就拍板啊。”
  郑老板一听,更急了。
  “这样,你要是能尽快给个准信儿,价钱…就按刚才说的,我再让一步,就当交个朋友,也当我感谢你救急!”
  宋巧巧知道人都有需要救急的时候,这郑老板愿意为了家里老母亲做到这一步,起码人品没问题。
  做生意,好人品的伙伴最难碰。
  况且,以他的决心,要真是花时间找,不怕没人吃下这些货,只是眼下求的一个急字,不然这便宜真轮不到她头上。
  思索片刻,她沉吟着说:“郑老板,您这价钱确实诚心。这样,您容我一会儿,我这就去给朋友打个电话商量。”
  “最晚一个小时后,我给您回话,成不成,都给您个准信儿。如果真要做,也得白纸黑字写清楚,您说是吧?”
  郑老板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这是正经生意人的做派,不可能要求对方立刻掏钱。
  他只能点头,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好,好!宋同志,我等你消息!”
  短暂告别一步三回头、满眼期盼的郑老板,宋巧巧深吸了几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沸腾的思绪。
  她快步走到邮局外那部老旧电话旁,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微微发颤,开始拨号。
  *
  家里电话响起时,林晚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介绍京市风物的旧书。
  闻声接起电话:“喂?”
  听筒里传来宋巧巧压低了却难掩急切的声音,背景隐约有街市的嘈杂。
  “林晚!是我,巧巧。不好意思这个点打扰你,但有件事我拿不准,得问问你意见。”
  “你说。”林晚坐直了身体,合上书。
  “就是上次我们看好的那批南方来的布料和成衣样板,对方老板今天突然来找我。”宋巧巧语速很快,但尽量保持着清晰。
  “原本谈好的模式是他们分批供货,我们这边陆续回款。可他现在家里出了急事,急需一大笔现钱周转,愿意在总价上让百分之十五!”
  林晚眼神一凝。
  百分之十五,不是小数目。
  宋巧巧喘了口气,继续道:“但条件变了——他要求我们一次性把现存的布料和那批样板货全吃下,不能再分批。”
  “我算过了,价格确实比市面低很多,不管是转手还是后续我们自己改造,利润空间都很大,款式也新颖,错过太可惜。”
  “可是…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之前准备的周转资金就远远不够了,缺口差不多有…这个数。”
  她报了个数字。
  林晚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能动用的钱
  ……确实不够,差得不算少。
  电话那头,宋巧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纠结和跃跃欲试:“林晚,我觉得这真的是个难得的机会,就是这赌的步子有点大…你觉着,咱们要不要…拼一把?”
  听筒里能听到她紧张的呼吸声。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变化的云层。
  一次性吃下,风险集中,但利润诱人。
  机会稍纵即逝。
  宋巧巧的嗅觉是敏锐的,更有前世的记忆,她看中的人和市场必定是有保障的,这确实可能是打开局面的关键一搏。
  她缺钱,但更缺独特的货源。
  这笔买卖如果成了,不仅能赚一笔,更能让他们在这个刚起步的小合作里,拥有别人没有的、有竞争力的货品。
  赌吗?
  林晚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
  谋算起如今的局面,觉得手里还是需要更多的人脉筹码才能抵御风险。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
  “答应他。”
  “啊?”宋巧巧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拍板,又惊又喜,“可钱……”
  “钱我想办法。”林晚打断她,“你去跟他敲定细节,合同要写清楚。最晚明天中午,我给你准信儿。在这之前,别让其他人截胡。”
  “好!好!我这就去!”
  宋巧巧的声音立刻充满了干劲,电话那头传来她快速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林晚你就放心吧,我肯定把好关!”
  果然是选择比努力重要,要是让她自己从小生意一点点做起,再慢慢攒钱投入,再好的先机都凉透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抱个金大腿蹭资源,合作共赢,不比自己吭哧吭哧干更省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