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第三天的时候,放着康斯坦斯夫人尸体的水晶棺材就要下葬了。
  天空依旧阴沉。
  像绒布上堆积了一层厚重的尘埃,云层低低地覆盖在蝴蝶山谷的上空。
  黑色的泥土被铁锹一铲一铲扬起,落在水晶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作为康斯坦斯家的长女,贝栗站在人群前面。
  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棺盖上逐渐被泥土覆盖的、康斯坦斯夫人的面容上。
  那张脸依旧扑着厚厚的粉,唇上的红艳反而衬着耳下皮肤死亡的灰白。
  她已经完全没有伤心的感觉了。
  但是目光就是移不开。
  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
  或许是来自那些穿着黑色丧服的远亲,或许是来自西里尔。
  她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站着。
  直到最后一捧土掩盖了棺木,直到牧师念完最后的祷词。
  葬礼结束。
  因为死亡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开始散去,走向各自的马车。
  纷乱的脚步,踩在湿润草地上,声音变得细微。
  贝栗走到苏珊娜身旁,声音压低道:
  “收拾行李,天黑我们就离开。”
  苏珊娜愣了一下,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人群,同样压低声音问:
  “父亲……知道我们要离开的事吗?”
  “如果你没说,就不知道。”
  贝栗言简意赅地回答她,语气平静。
  “……那我能说吗?”
  苏珊娜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贝栗‘嗯’了一声,安静了两秒,又提醒道:
  “找个借口,否则父亲不会让我们离开的。”
  苏珊娜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丧服的黑色裙摆。
  片刻后。
  “姐姐,我们一起去和父亲道别吗?”她又问,“毕竟要离开一段时间……”
  贝栗抬起头,看向走在前方的公爵。
  公爵的背影挺拔,带着圣托斯贵族一贯的身姿。
  只是落寞的气息,无法掩饰。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后移开:
  “你去说就好。”
  贝栗的语气很淡。
  蝴蝶家族即使还有公爵在,还有其他流淌着蝴蝶血脉的远亲在,她也没有家人了。
  不——
  当亚舍拉带她到未来经历了一趟之后,她就该明白这件事——
  家人,她一直都没有。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泥土的气息扑向褶皱整齐的黑色裙摆。
  她看向天空,抬手拂去脸上的碎发,指尖顺带抹去一丝冰凉。
  阴云依旧厚重,仿佛永远不会散去。
  ……
  -
  ‘既然温妮.康斯坦斯不是你的家人,为什么要为了她做这件事呢?’
  黑暗中仿佛有恶魔般的低语。
  ‘或许是因为……愤怒。’
  她听见自己回应道。
  深沉的夜色携着冰冷的月光,漫入房间里。
  贝栗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趴在桌面睡着了。
  揉了揉微微酸涩的眼睛,她望向墙上的蔷薇花纹挂钟。
  镀金指针停在‘九’与‘十’之间——早已过了与苏珊娜约定的时间。
  贝栗眉头微凝,抬手召唤了一只闪蝶命令它去找苏珊娜,随后离开房间。
  她在马车里等了一会儿。
  听到脚步声靠近,打开马车车门,见到公爵严肃的脸。
  那种不好的预感实实地落了下来。
  “巴塞洛缪,从马车上下来,回房间去。”
  公爵严肃地命令。
  看来和公爵交谈过后,苏珊娜在见到亲生母亲幻影,和扮演好康斯坦斯家贵族二小姐之间,选择了后者。
  ——真是遗憾。但这也是无法强求的事。
  “父亲,我有事要离开。”
  少女声音有些淡。
  “现在外面很危险,三个国度关系也降到了冰点,随时都会变成战争——”
  他道:
  “没有我的命令,这辆马车不可能驶离城堡。”
  坐在光线昏暗的马车里,贝栗没有下车。
  僵持了几秒,公爵叹息了一声,生硬的声音微微放软:
  “有什么事,等风波过去了再走吧。”
  “我不是你的女儿。”
  月光从镂空的马车车窗漏进来,将冷艳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安静片刻,他低声道:
  “巴塞洛缪,就当爸爸求你。”
  少女脊背往后仰了仰,有些苍白的脸隐入黑暗中,公爵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也不是我的父亲。”
  望着马车外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红瞳,她缓缓地继续道:“巴塞洛缪很早就死了……我只是寄生在这具躯壳中的鬼魂。”
  “或许你不相信,但是我没有时间向您证明了,公爵大人。”
  少女一边说,一边看着对方。
  巴塞洛缪继承了公爵大部分特征,红色的瞳仁,银灰色的头发,还有脸上冷肃的轮廓。
  月光落下的冷光,照在男人惊愕的脸上,表情仿佛凝固了一般。
  片刻,他才如梦初醒般开口,用又惊又心痛的声音问:
  “温妮走了,你就不想做我的女儿了?”
  少女瞬间兽化成蝶,从马车里飞了出来,扇动着翅膀在空中停了一会儿。
  “抱歉……”
  蝴蝶里传出她不带情绪的声音:
  “现在,我有比扮演你的女儿更重要的事要做。”
  说完,她扇着翅膀往城堡外飞去。
  “你确实不像巴塞洛缪!”
  身后传来严厉的声音。
  “巴塞洛缪走失前,虽然只在我们身边待了几年时间,但她不像你……”
  “难道你生前是蛇家的人?”
  “在我见识到的所有家族里,只有蛇家的人能像你这么冷血!”
  “你的很多行为很难不让人怀疑,你的胸腔里到底有没有心脏……”
  像是宣泄这几天压抑的情绪,公爵在她飞走后故意说了些伤人的话。
  她能听见。
  翅膀扇动的动作只在最后一句话时顿了一下。
  贝栗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公爵站在原地。
  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孤独而落寞,整个人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
  一个人。
  在原来的世界,她早已习惯这种形单影只的状态。
  虽然没有马车,但是凭借着翅膀,她能够飞得更快。
  离开康斯坦斯城堡后,贝栗飞了一会儿,来到了离开蝴蝶山谷唯一的传送阵附近。
  只不过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巴塞洛缪小姐——”
  那个人看到她靠近传送阵后,抬手向她挥了挥,并叫出她的名字。
  面具般冷艳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惊诧的神色。
  她扇动着翅膀,目光落在传送阵旁边身形高大的少年身上。
  他身上还穿着黑色的丧服,茶色的短卷发上压着一顶帽子。
  湛蓝的双眼因为夜色变得幽蓝。
  她扫了扫空荡荡的四周。
  “难道你在等……等我?”
  蝴蝶传出少女不确定的声音。
  “是的。”
  克拉伦斯点头。
  蝴蝶轻盈落地,变成灰发红眸的少女。
  “有话直说吧,我有事要出一趟远门。”
  贝栗的声音有些冷,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克拉伦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请带上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