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人工湖黑黢黢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凌云两只手揣在宽大的袖口里,踩着湖边铺得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从弗兰德那间满是霉味的小屋里出来,灌了半肚子冷风,他胸口那股子盘算人的浊气才算彻底吐干净。
顺着湖堤往前走了半里地,前头的石拱桥上搭着几根枯柳枝。
桥当间的石栏杆上,歪歪扭扭坐着个瘦弱的影子。
两条穿着粉白长袜的小腿在半悬空里荡来荡去,脚尖上的小羊皮软靴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桥墩子。她脑袋上那对毛茸茸的兔耳朵蔫头耷脑地贴在头皮上,随着夜风一下一下地抖。
凌云脚下一顿,步子放得极轻,靴底擦着冻硬的泥地,没带出半点风声。
直到走到离她还有三步远的石台阶下,他才清了清嗓子:
“大半夜的不盖被子,坐风口上等着灌一肚子凉气?”
小舞猛地打了个激灵,像只踩了陷阱的野兔,整个人差点从栏杆上翻下去。
她手忙脚乱地扶住冰凉的石雕狮子,扭头见是凌云,浑身紧绷的力道才卸了大半,但眉头还是拧成了一个疙瘩,气鼓鼓地瞪着他:
“你走路怎么没动静的?吓死人了!”
“是你自己魂儿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凌云没上桥,就在桥头的青石桩子旁边斜斜倚着。他顺手从怀里摸出个用黄油纸包得结结实实的小包,随手一扬,稳稳当当扔进了小舞怀里。
纸包还是温乎的,散着一股子甜丝丝、酸溜溜的果香味。
小舞愣住了,两只手下意识捂着胸口那个油纸包:“这什么?”
“西街铺子里的糖霜山楂糕。”凌云目光落在漆黑的湖面上,语气散漫,“晚饭那阵,大厅里吵成那副德行,我看你一口菜都没咽下去,就光顾着低头抠手指头了。”
小舞的手指在油纸上轻轻捏了捏。
那股子热气顺着掌心的皮肉渗进来,驱散了石桥上的大半寒意。
在诺丁城那些年,唐三虽然也处处护着她,但唐三满脑子都是打铁、暗器、练内功。在唐三看来,街面上这些两文钱一包的零嘴纯属浪费嚼谷,不如多买二斤精铁打两枚飞刀。
更别提今晚,大师吐了血,唐三那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汁来,满屋子都是杀人的戾气。
小舞抿了抿嘴唇,手指头把油纸包扣开了一条缝。
里头的山楂糕切成四方小块,裹着一层细白的糖霜,酸甜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她肚皮极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凌云没笑话她,只是偏过头去,假装看天上的月亮。
小舞咬了咬下唇,捏起一小块塞进嘴里。
外头的糖霜又脆又甜,里头的山楂糕酸得倒牙,混在一起咽下去,胃里顿时暖和了起来。
“三哥那是心疼大师,他平时不这样的。”小舞嘴里嚼着糕,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凌云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大师就像三哥的父亲一样,你白天在大厅里,说话太重了。”
“重吗?”
凌云扯了扯嘴角,脚尖踢开脚下一颗碎石子,扑通一声砸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波纹。
“我若是真想置他于死地,白天抬出来的就不是独孤博,而是武魂殿的戒律堂了。”
凌云收了笑意,转过头看着坐在高处的少女:
“小舞,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讲道理吗?魂师界的大鱼吃小鱼,什么时候靠嘴皮子上的仁义道德讲得通了?把弱肉强食的底子扒开,玉小刚那套理论护不住任何人。真到了要命的关头,靠别人施舍的面子活着,最先被扔出去当垫脚石的,就是不谙世事的傻子。”
小舞嚼东西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不知怎么的,听到“垫脚石”三个字,她心底深处那根藏了六年的神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来自星斗大森林深处、日日夜夜害怕被人看穿真身的恐惧,忽然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手里的山楂糕差点没拿稳。
凌云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脸上的煞白,只是很自然地从怀里又摸出个小物件。
那是个不过核桃大小的羊脂白玉挂坠,用粗麻绳胡乱串着,玉佩雕的是个拙劣的平安扣,看着就像街边地摊上十个铜魂币淘来的粗劣物件。
“拿着。”凌云走上两级台阶,随手把那玉坠扔到她膝盖上。
“这又是干嘛的?我不要你的东西。”小舞回过神来,作势就要推回去。
“别自作多情,不是给你的聘礼。”
凌云嗤笑了一声,神色如常地解释道:
“这是毒斗罗给我的小玩意儿,里头封了一味专门克制蛇虫鼠蚁的清心草。天斗城不比索托城,城北那片大森林里毒瘴杂得很。你武魂偏轻灵,体质又脆,整天在外头野,戴着能防毒辟邪,免得哪天被毒虫咬了还要别人背你。”
他话说得极其敷衍,甚至带着几分嫌弃,完全是一副“顺水人情顺手扔了”的二流子模样。
小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手指下意识碰了碰那枚粗糙的平安扣。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玉佩的刹那,小舞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汗毛倒竖!
在那温凉的玉质深处,根本不是什么驱虫的杂草,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纯厚宏大的药香。那股气息极其霸道,顺着她的指尖经脉瞬间游走全身,没有半点攻击性,反倒像是一层厚重至极的无形外壳,严丝合缝地将她体内潜藏的那股属于十万年魂兽的本源生机彻底压进了骨髓!
小舞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平时哪怕唐三离她只有半步,小舞也必须时刻绷紧心弦,小心翼翼地收敛着魂力波动,生怕遇到高阶魂师看出端倪。
可现在……
在这枚破玉坠的压制下,她甚至能感觉到,哪怕现在有一位封号斗罗站在她面前,只要不动手查探她的灵魂,肉眼看过来,她就完完全全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小姑娘!
小舞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凌云。
月光下,少年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伸手掸了掸衣角上的草屑,眼神清澈而散漫,没有半点探究,更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婪与试探。
他……真不知道?
他真的只是以为,这只是个防毒的普通挂件?
还是说……
小舞的手死死攥紧了那枚平安扣,掌心被玉佩粗糙的棱角硌得生疼,可她却舍不得松开分毫。
六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种踏实不是唐三挡在她身前说“想伤害你先踏过我的尸体”那种沉重与悬空,而是实打实的安全感——她不用再害怕哪一天天亮之后,自己就变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魂环。
“喂,傻兔子,发什么呆?”
凌云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朝林子外走去:
“吃完赶快滚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弗兰德那老财迷要是找不到人早训,有你受的。”
少年的背影很快融进了黑漆漆的林子里,只留下一串沙沙的脚步声。
石桥上,风还在刮。
小舞坐在栏杆上,手里握着还温热的油纸包,胸口紧紧贴着那枚不起眼的白玉平安扣。
她低头咬了一大口酸甜的山楂糕,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不知不觉竖得笔直,在惨白的月光底下,悄悄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