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去，从身后紧紧拥抱住她，摸着她的头发哄，“阿姐，不要哭，不要哭……”
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只有心疼是彻骨的。
卫绮萝平息了一下情绪，摘下眼镜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哽咽着，“他的身体有变化了！碎裂的骨骼，和被我缝合的经脉，都有一丝丝要愈合的迹象了！”
“虽然只是一丝丝，彻底焕发生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有希望总是好的。”
她的眼睛那么亮。
浮笙不忍心看，“可是阿姐，从今往后，你每隔两天就要……你这身体，吃得消吗？”
又咬牙道，“不行，我要跟你去南楚。”
“你这样给他治疗肯定会伤身，万一出了什么事……”
卫绮萝拉着他起身，打断了他，“浮笙，你别忘了，我身上有王蛊。”
“……”
浮笙倏地噎住。
是了，她身上有王蛊。
如果王蛊不能救她，大罗神仙都救不了她，别说是他了。
卫绮萝又道，“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又不是软柿子。虽说，我手上没有兵，也在别人的地盘上……但是，纵然他们有千军万马，我也能于这千军万马当中，取南楚帝首级！”
她的眼神，坚定又自信，“大梁帝那么想要我死，却还得细细谋划。因为他和厉王等人都很清楚，我杀了他们易如反掌。”
“只要杀了他们，这世间荣华富贵，都是梦幻泡影。千军万马睥睨天下又如何？”
“他们，也只能忍着！”
浮笙：“……”
他看着她的样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的阿姐和任何人不一样。
她太强了。
纵然十面埋伏，也能把那些自诩天之骄子的人拉下地狱去。
他没办法反驳。
卫绮萝又安抚他，“你留在大梁……靖安侯死了，萧无妄登基，你该入朝为官了。我会安排你参加今年的武举，你不会有任何问题。”
“……”浮笙根本没做好准备，“可我是九黎圣殿的人，万一传出去……”
那还不得和影妃一样人人喊打？
卫绮萝说，“我答应过你，会让你光明正大的行走世间。”
她看着他，眼底流露出一丝丝很浅很浅的慈爱之色。是长姐对幼弟的。
浮笙今年年纪还不大。
他比卫绮萝小了好几岁，眼下才十七。
若非坎坷被害，在寻常世家应该还是个受宠的孩子。只因为无所依靠，才不得已独当一面，做一个大人。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去处理一切，应对这世界的冰冷。
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了。
可当迎上阿姐这个眼神，眼眶却不由自主红了，竟产生一种被至亲殷切期待着的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心头，道，“阿姐，我答应你，不夺状元誓不罢休！”
“子亦在阿姐心目中，已经是状元了。”卫绮萝看着他，眼底一片温柔。
她突然喊他真名，又伸手理了理他的发，道，“阿姐身陷漩涡，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但阿姐发誓，往后一定会尽量陪你。”
“娘走得惨……等给她报完了仇，便把她的坟从靖安侯府的墓地里迁走。我陪你一起去。”娘虽然走了，但是她感觉，自己好想好想她。
这一世，在古代，她从未感受过娘亲的怀抱。从记事儿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日日盼着，夜夜求着，梦着娘亲能对她不要那么恶劣。
她去讨好她，她学乖，像个大人一样帮她干活，比谁家的孩子都乖巧。
可是她的“娘亲”没有任何爱的回应。
她把她关在猪圈里，茅房里，大门外……
当黑暗笼罩下来时，王家村四周的巨大山体像是猛兽一样，饿狼和乌鸦的叫声此起彼伏，她脑海里盘桓着“娘亲”白天恶意讲给她的鬼故事，吓得魂都要散了。
她哭着求，跪着求。
小手拍门，手都肿了。
“娘亲”不会理会她。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那么害怕，那么冷。
那时候，她都没有前世的记忆，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她盼了那么久，求了那么久，等来的不是娘的怀抱，是她把她卖掉，数钱时恶毒的模样。
她希望人贩子折断她的四肢，把她装在罐子里，摆在街上去当猴儿耍，这样她才能卖的贵一些。这样她才能，一辈子都回不去京城，无法影响到王招娣的生活。
这一切，是她童年里最浓重的阴影，像是暗幕一样压在她灵魂深处，森冷幽暗，无论往后发生什么，无论多大的太阳都晒不干，驱不散。
难以启齿。
王氏死了，王大柱死了。
她的创伤却没有被治愈，偶尔碰触到的时候，血淋淋的暴露在面前，让她无所遁形。
她看着浮笙，眼泪就不由自主的落下来。
所有的坚强，也就在那一瞬间溃散，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娘死了，只有浮笙了。
浮笙。
她的血肉至亲。
浮笙想到了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听着陌陌那首《寻》哭得肝肠寸断。
一个人的梦那么简单，一开始只想要个家。
后来，就走到了这一步。
她那么坚强坚定，强大不可摧毁。
可谁又看得到，这一切都是……无可选择的选择。过往摧毁了她对命运基本的信任，她不敢再把自己、自己的事情交付给任何人。
无论是萧无妄，还是浮笙、祁长卿……她愿意用命护着他们，却再也不愿意站在他们任何一人的羽翼下。
她怕了。
她坚信任何人的羽翼都保护不住她。
她没有安全感，害怕再经历那种自己怕得要死，敲上一夜大门都没有人开门的夜晚。
不会了。
她不会再给任何人那么对她的机会！
从此往后，她的命运，这个世界，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上！
她要给自己安全感。
她抽泣了一会儿，把剩下的泪意吞了回去。
抬头，似乎又回到了坚定不移的模样。
她说，“等有机会，我带你去涂山看看，看看娘长大的地方……”
所有的期盼和求不得，都在隐忍的眼神里了。
但娘不会活了。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了。
她缓缓推开了浮笙的怀抱，收拾了心情，道，“我们暂时把祁长卿送去密室吧……夏苗狩猎的时候，这边没人，他不安全。”
她说着，已经转身，去推水晶棺的盖子了。
背对着他。
浮笙不知道她是真的收拾好了心情，还是不想他看到她落泪的样子，所以才背过了身子。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也不知道怎么去疗愈她。
卫绮萝自己也不知道，医者不自医，何况还是心病……尤其是在身体状况不佳的时候，就更难过一些。
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拥抱。
但所有人的都欠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