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黛跟安雅从院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青苔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自行车铃铛的声响。她们刚拐出巷口,一个穿深灰色便装的男人与她们擦肩而过,径直走进了那条巷子深处。宋青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正好看见他在那扇深红色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抬手叩响了门环。她没有多想,转回视线,继续开车。那扇门再次被打开。女人探出头来,看清来人后,没有多问,直接放行。男人跨过门槛,穿过青石板铺地的院子,在竹帘外停了一下,然后掀帘走了进去。屋子里檀香还未散尽,神婆正将那副龟甲收回抽屉里。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又来一个。今天是什么日子。”男人在案桌前的木椅上坐下,语气平淡:“厉先生让我来问一个事情。”神婆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来。那晚宋青黛回到宿舍,把神婆给的红布袋贴身放好。睡前她摸了摸那个小布包,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里面硬硬的,像是一枚折过的纸符,又像是细碎的草木。第二天醒来,什么梦都没有。安雅见她十分失落,轻声安慰她:“别着急,再等等。”“嗯。”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第二天晚上,她照样贴着红布袋睡。迷迷糊糊间,她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是医院里那种淡淡的消毒水,混着一点点晒过太阳的被子味。她睁开眼。这一次不是在灰蒙蒙的角落里,而是一间小小的房间。墙壁刷成浅粉色,窗帘上印着小星星,窗台上摆着一排毛绒玩具。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小小的儿童床,白色的床栏,粉色的床单。楠楠就躺在那张粉色的小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嘴唇没什么血色,平日里扎得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也没了,头发软软地散在了枕头上。宋青黛轻轻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没敢出声。楠楠偏过头,眼睛慢慢转了转,落在她脸上,有气无力地扯了一下嘴角:“妈妈,你来了。”宋青黛看见她这副样子,心下难受:“楠楠,你怎么了?”“我生病了。”“生了什么病呢?”楠楠虚弱地摇了摇头:“妈妈,我不知道。”“医生姨姨来过好多次,每次都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不出来。”“我就是好累好累,不想动,也不想吃东西。”宋青黛伸手想摸她的额头,指尖穿过她的轮廓,依旧落了个空。可恍惚间她像是触碰到了楠楠身上的温度。隔着梦里那层薄薄的距离,也能觉出烫。怪不得最近楠楠没再来梦里找她。是生病了,没力气来了吧。“有谁照顾你吗?”她问楠楠。“爸爸请了一个保姆阿姨,每天来给我做饭,帮我换衣服。”“那爸爸呢?”“爸爸工作很忙。”楠楠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明显地暗了下去。宋青黛蹲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她,隔着那层怎么也够不到的距离,鼻头一阵阵地发酸。楠楠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眨了眨眼睛:“妈妈,今天是你来找我的。”宋青黛愣了一下:“嗯?”“以前都是我找妈妈的呀。”楠楠声音带着一点病恹恹的气音,“以前我都要等妈妈睡着,等好久好久,才能进去一个小黑屋子,才能看到妈妈。”她说到这里喘了一下,停了停,才又接着往下说:“但是今天不一样。”“我躺在床上睡着了,妈妈一下子就走到我旁边来了。”“我都没力气等妈妈,也没有去那个黑屋子。”“妈妈,是你自己走进来的。”听楠楠陆陆续续说完,宋青黛蹲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胸口胀得发酸,像被人拿掌心不轻不重地碾着,闷得喘不上气。到这一刻,她几乎相信梦境里的楠楠是真实存在的了。可她想不明白。宋清珩啊。她认识他二十年了。二十年的分量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带着暖意,和梦境里冷冰冰的画面叠在一起,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水流,在她胸口中间撞出一个旋涡,搅得她快要窒息。过了好一会儿,楠楠又开了口:“妈妈,你也去求菩萨了吗?”宋青黛摇头:“没有。妈妈找了一个婆婆。”“喔。”楠楠想了想,又笑了:“也是厉叔叔带你去的吗?”宋青黛心里微微一跳。也是厉叔叔?也是?她抓住了这个字眼。神婆是厉淮川介绍给安安的,那确实也能算是“他带去的”。“算是吧。”她说,“你怎么知道呢?”“因为厉叔叔带我去过一座好大的庙,里面有个好大的菩萨。”楠楠慢慢地说,“他牵我进去的,帮我点了香,还跟我一起跪了一会儿。”“他说我想你的时候,就来跟菩萨说。菩萨会帮你传话。”“我跟菩萨说了好多次,我说我好想妈妈。可不可以让妈妈来梦里看一看我。”“我以为菩萨没听到呢。”“原来她听到了。”她说完,冲宋青黛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鼻梁上那颗小痣跟着往上提了一下。可那张小脸实在太白了,白得那个笑容像一张薄薄的纸,轻轻一碰就要破了。宋青黛看着心里实在难受,眼眶也跟着红了一片。“楠楠,你能告诉妈妈,那座庙叫什么名字吗?”楠楠摇头说自己不知道。只知道是在一座山上,要走好长好长的台阶。厉叔叔抱她上去的。庙门口有一棵好大的树,上面挂了好多红布条,风一吹就飘起来。楠楠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也开始往下耷拉。“妈妈我又困了”宋青黛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楠楠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梦境边缘开始模糊,像水漫过纸面,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宋青黛睁开眼,天花板在头顶静静浮着,宿舍里漆黑一片。又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