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趴在桌上醉得人事不知的女子,陆九渊不自觉地伸出手抚上了方才被她亲过得地方,嘴角勾起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笑意。
  女子醉得脸如红霞,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子的雪腮,倏尔想到,于理不合,于是收回手去。
  然后认命般将醉了酒的女子抱了起来,放到床上,为她盖上被子。
  沈府很大,主人家都住内院。他是外男,为了避嫌,只能住在外院。
  外院和内院间有数道小门相隔,到了夜间,小门是要落锁的。
  不出意外,现在内院的门已经落锁了,他进不去内院,自然无法将沈星洛送回她的院子。
  但是男女大防,虽然这里是沈府,府中大多是自己人。
  可府中毕竟人多眼杂。如今沈星洛和关沵的婚约还在,此时不能有任何关于沈星洛与其他男子言行不轨的风言风语传出去,否则形势会对沈星洛更加不利。
  想到这,陆九渊觉得慎重起见,他还是去找管事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将沈霁叫出来,将沈星洛悄悄接回去。
  然他刚抬脚,还未踏出去半步,便听沈星洛突然大喝一声。
  “陆九渊!”
  被叫到的陆九渊忙止住了脚步,坐回床边。
  他看到沈星洛睁开了迷离的星瞳,直愣愣地坐起了身,他忙问道,“大小姐,您酒醒了?”
  沈星洛没有回他,只伸出手捧着他的脸,认真道,“陆九渊,你……你记住……你不是奴才,我……我也不是……大……小姐!日后你叫我沈星洛,我……我便叫你陆九渊!”
  说完这些,沈星洛又倒回了床上,再没了动静。
  被她醉酒后一惊一乍地反应震住,陆九渊哑然失笑。
  看着她沉睡的侧颜,跟平时的爽朗恣意比起来,多了些女儿家的温顺。
  陆九渊体贴地地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出去找人!
  ——
  次日一早
  沈星洛醒得时候,便发现她躺在自己的兰溪小筑。
  沈霁正满脸不虞地双手环胸立在她的床前,眼神冷得能把她冻死。
  “大哥,嘿嘿……”沈星洛傻笑,“我……我怎么在这?”
  “不在这,你想在哪?”沈霁从牙缝中挤出来这句话,“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去找外男喝酒,还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让为兄我怎么说你?”
  沈霁看着自己向来乖巧懂事的妹妹,自婚事出了变故,整个人便跟换了个人般,再没了往日的热情爽朗,反而一日比一日胡来。
  “不知道怎么说,就不要说嘛~”沈星洛撒娇道,“人家心情不好,也想学你们男人借酒消愁不行吗?”
  “你~”沈霁看她还没认识到问题的根源,他咬牙道,“你若是想喝酒,大哥陪你喝!你找谁不好,偏去找陆九渊……”
  “陆九渊怎么了?”沈星洛不服气道,“他做了二哥的侍从三年,又在您和父亲麾下立了汗马功劳,就连妧姎都信他,他的人品你们应当很清楚,我跟他喝酒,就算喝醉了,他也不会怎么样我?”
  “我那是不信任陆九渊吗?”沈霁抬声道,“我是不相信你!”
  端着一碗醒酒汤,走到门外的陆九渊,听到兄妹俩的这番对话,唇角勾起,脸上难得带着和煦的笑意。
  “我?我有什么好不相信的?”沈星洛对自家大哥的不信任表示不解。
  “你跟为兄说说,你昨日吃醉了酒,都对陆九渊做了什么?他去找为兄时,脸红得跟抹了女儿家的胭脂似的。”
  沈霁想到昨夜见到陆九渊时,他向来冷静自持,骄矜贵重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羞意,他不得不怀疑自家妹妹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想到这,他盘问起沈星洛来愈发慎重了。
  “他的酒量为兄是知道的,喝倒十个你不在话下。他那反应绝不是吃醉酒的反应,定是你对他做了什么!”
  “还有为兄要背你回来时,你为何不让为兄碰,偏抱着陆九渊的脖子不撒手?”
  沈霁越想越觉得可疑,难不成自家妹妹被关沵和程雪润一事打击惨了,想红杏出墙陆九渊?
  不,不行!
  “星洛啊,为兄知道,关沵的事让你很受打击,可如今你与关家的婚约尚在,陆九渊又在朝中炙手可热。这个时候,若是传出你同他有什么,对你对他都不好!”
  沈霁在床边苦口婆心地开导着自家妹妹,偏偏沈星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都在想昨天晚上,她喝醉后,抱着陆九渊的脖子不撒手之事。
  “大……大哥,我……我抱着陆九渊的脖子不撒手?”
  “嗯~”沈霁黑脸郑重地点点头。
  “那最后我是怎么回来的?难道不是你将我背回来的?”沈星洛慌张道。
  “我背你?你得让我背才行!”沈霁嗤道,“是陆九渊把你抱回来的!”
  听到兄长的话,沈星洛呆滞了。
  她醉酒后这么不知廉耻吗?
  完了!
  日后陆九渊是不能见了!
  喝酒误事!
  沈星洛捂着脸颓然地想着。
  然而还没等她反省完,那边有人推门而进。
  兄妹俩被推门而进的声音吓了一跳,两人一齐看向门口。
  是陆九渊!
  沈霁手比心快地用被子将沈星洛裹起来。
  虽然昨夜他和陆九渊摸黑将沈星洛送回来后,婢女已为沈星洛换上了干净的里衣,此刻她包裹地尚算严实。
  可陆九渊毕竟是外男!
  即便与陆九渊惺惺相惜的沈霁,此刻也满脸不赞同地看着不打招呼就进来的陆九渊。
  而沈星洛在看清进来的人是陆九渊以后,也满脸通红地将自己的脸完完整整地埋进被子里。
  陆九渊看着这兄妹俩,一个像炸毛的公鸡,一个像做错了事的鸵鸟,哑然失笑。
  “我让厨房做了些醒酒汤,星洛酒醉初醒,应该需要!”
  星洛?
  叫得这般亲密?
  沈霁探寻的目光望向了将自己藏在被中沈星洛。
  而被中的沈星洛,听到陆九渊叫她的名字,也不自觉抖了抖。
  老天爷,昨夜她到底都做了什么?
  陆九渊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桌上,正要说什么。
  “大少爷……”沈夫人身边的武嬷嬷匆匆跑了进来,屋中尴尬的氛围瞬间消散殆尽。
  “关家请了媒人上门议婚来了!老爷、夫人让大少爷您速去前厅。”
  “什么?”沈霁眉头紧锁。
  “议婚?”沈星洛从被中露出双乌黑明亮的眼眸。
  议婚便是纳采,男方请媒人到女方家上门提亲。
  虽然沈关两家早有婚约,可礼不可废,成婚该过的六礼是一步都不能少的。
  这纳采便是六礼中的第一步。
  若是没有程雪润这档事,鉴于沈关两家早有婚约,那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这四礼便是走个过场,完全可以在一日内完成。
  媒人要做得最重要地便是请期,即定下成婚的日子,待日子到了,男方登门迎娶,这婚便成了。
  可如今关沵提出求娶程雪润为平妻在先,如今此事未给沈家一个交代,便堂而皇之的登门议婚,可见是想把沈家架起来,将问题抛给沈家。
  若是沈家不同意议婚,便是背信弃义。
  若是沈家同意议婚,便是吞下了这个哑巴亏。
  沈霁的脸登时沉了下来,他周身气场冷冽,拳头握得邦硬,怒道,“他们还有脸来?”
  武嬷嬷为难道,“他们不仅请了媒人来,还带着聘礼,请了个乐班,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经朱雀街和平安大街到的府门口,这会都在府门口站着呢。”
  什么?
  朱雀街和平安大街皆是上京人流量最大的街市。
  关家此举摆明了要让全城都知道他们上门议亲一事。
  两家的矛盾尚未解决,便搞出如此阵仗,这不是要逼着沈家表态吗?
  沈星洛俏丽的脸上罕见地带着不满,“关家这是想做什么?先斩后奏?”
  若说沈星洛先前还对关沵残存了些情意,那么此刻便化为乌有,只余满腔的怒意。
  无人在意的角落,陆九渊唇边的笑意止住,唇角耷拉下来,墨瞳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我这就去把他们轰出去!”沈霁一挽袖子,便要冲出去。
  “大哥,等等~”
  沈星洛叫住了沈霁,“大哥,若是我们把他们轰出去,便表明了我们沈家的态度,坐实了沈家要退婚,那么此事便是沈关两家各打五十大板。”
  陛下并未同意关沵娶程雪润为平妻,关沵表面上也并未再坚持娶程雪润为平妻。
  但据他们打探到的消息,关沵将程雪润养在距离关家很近的一处宅子里。
  这便表明关沵和程雪润并未断干净,关家此番摆明了想先稳住沈家,把她娶进门,再慢慢图谋程雪润进府的事。
  这婚事若是成了,她进门就面临着夫君在外有外室,且外室意图上位的处境。
  这不就同妧姎嫡亲的婆婆薛氏当年面临的处境一模一样吗?
  她听母亲提过,薛氏当年以财着称,为人很是精明能干,即便如此,婆母的磋磨,夫君的冷待,日日同国公爷的外室美妾斗法还是让她早早地香消玉殒。
  她还没有薛氏能干……
  可若是今日便由沈家提出退婚,那又同几个月前的韩相的嫡孙女韩曦宁处境类似。
  同为高门贵女的韩曦宁也承受了很多流言蜚语。
  沈星洛难得的头脑如此清醒,韩曦宁和薛氏便是她的前车之鉴。
  这婚必须退,但正如妧姎说得那样,婚事要退,但不能就这么退了。
  一定要让关家彻底身败名裂,让关沵和程雪润成为上京的笑柄。
  所以今日不能着了关家的道,就这么被关家将一军。
  “星洛,还等什么!关沵和程雪润的事发生了那么久,关家连个屁都没放。现在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要上门议亲,他们摆明了没把我们沈家放在眼里,我们还同他们客气什么,依我说,打出去便是!”沈霁罕见地露出了心浮气躁的一面。
  “大哥,不要!”
  沈星洛慌得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下床,便要去拦沈霁。
  “星洛,难不成你对关沵那小子还没死心?还想嫁给他?”
  沈霁拧眉,妹妹明明这些时日也在躲着不愿见关沵,他还以为妹妹想通了,对关沵死心了。
  在西北战场上,关沵和程雪润还有所顾忌,只敢私下里眉来眼去,幽会也只敢选在夜半无人时幽会。
  可他们瞒得再紧,还是会被人发现些蛛丝马迹。
  起初有人告到他耳边时,他还不信,毕竟关沵和沈星洛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当初关沵追自家妹子追得多紧,多用心,他看在眼里。
  他不信关沵会背叛沈星洛。
  可告状的人多了,他便不得不留心起来。
  这一留心,便发现传言非虚。
  他想劝父亲母亲重新考虑妹妹这桩婚事,却又担心妹妹舍弃不掉与关沵的这段感情。
  自回京以来,爹娘和他一直在等妹妹表态,只要妹妹松口要退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退还这些年关家送过来的所有物品。
  前些时日,看关沵数次登门,妹妹均躲着不见,他还很欣慰妹妹想通了。
  听到沈霁的质问,陆九渊眉心微动,他用有些粗糙的指尖摩挲过他的下巴和唇瓣,摩挲过昨夜被沈星洛亲过的地方,侧耳等待着沈星洛的答案。
  “大哥,我不想嫁!可这婚事就这么退了我又不甘心!”沈星洛墨色的瞳仁中满是倔强。
  “怎么不甘心?”沈霁疑惑。
  不过沈星洛的答案还是让他松了口气,只要妹妹不是还想嫁给关沵就成。
  “大公子,老爷和夫人还在前厅等您,不如您先过去。”陆九渊突然开口,“至于关家,末将以为沈家乃百年世家,名门望族,无需动怒,也不必同他们争执,平白拉低了沈家一品公卿世家的身份。”
  “既然已经晾了他们这么多日了,也不介意再晾他们这一两柱香的功夫。”
  陆九渊的语气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却有种成竹在胸的气势,无形中安抚了沈霁和沈星洛。
  “陆兄,可是有了主意?”沈霁问道。
  陆九渊定定地看着沈星洛,“好歹得叫星洛出了这口气,才能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