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空气里还带着点凉意,林风的自行车链条已经发出规律的轻响,穿过了安静的建设路。
县政府旁边的工商所门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赵富贵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今天特地换了件金得利牌短袖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头发用水抹过,油光锃亮。
手里紧紧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一见林风推车过来,脸上的笑意就堆了起来,快步迎上去。
“林老板,早啊,你可来了,我还以为我来早了呢。”
林风从车上下来,把车撑好,拍了拍书包带:“早。”
赵富贵殷勤地拉开工商所的红漆铁门,侧身让林风先进。门轴生锈,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工商所里头不大,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墙上贴着褪色的办证流程图。
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同志坐在办公桌后,桌上的搪瓷缸里泡着浓茶,正冒着热气。
赵富贵把厂子的营业执照、转让协议、工厂资产账目等一沓材料往桌上一摊,一样一样码好。
办事员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翻看着康乐厂的账本和转让材料,目光在林风年轻的脸上停了停。
“小伙子,我可得提醒你一句。”
办事员的声音不高,带着股公事公办的认真,“这厂子,外头欠着印刷厂、包装厂还有几个原料供应商的货款,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十几万,你可想清楚了。别为了一点小利,上了别人的当。”
她把账本往林风这边推了推,指着上面几行红笔标注的数字。
赵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凑上来,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满脸堆笑地打圆场。
“哎,大姐你这话说的。”
女同志摆了摆手,没接他的烟。
赵富贵也不尴尬,顺势把烟收回去,抢着解释:“那都是欠供应商的货款,都是老关系了,不着急还的嘛。”
说完,他转向林风,脸上又堆满了热情的笑,使劲挤了挤眼睛。
“再说了,咱们林老板自己都说了,那状元补脑液可是好东西,他自己喝了都有用。等以后这货一卖出去,还愁那点小钱?林老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风没理会赵富贵那套说辞,只对着那个女办事员点了点头,态度诚恳。
“大姐,谢谢您提醒。”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账本上的红字,“欠供应商的钱我认,厂子我接手了,这账就不会赖。该还的还,该谈的谈。”
林风把目光从账本上移开,瞥了一眼旁边满脸堆笑的赵富贵,语气平淡地继续说:“至于这产品到底行不行,市场说了算。”
“我年轻,输得起,就当赌一把。”
这话一出,工商所的办事员没再多劝,只是摇了摇头,拿起公章准备办事。
而赵富贵听见“输得起”和“赌一把”这几个字,眼里的笑意更浓了,看林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揣着钱往火坑里跳的大傻子。
“对对对,年轻人就得有这股闯劲!”
签字,盖章,按手印。
一套流程走下来,林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用报纸裹着的厚厚包裹,推到赵富贵面前。
赵富贵搓了搓手,当着两人的面,把报纸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五捆扎得结结实实的钞票。他接过来,手指沾了点口水,一沓一沓,仔仔细细数了两遍,确认一分不差后,那张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林老板,大气!”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拉链拉上,还不放心地按了两下。
工商所的办事员很快办好了过户登记,厂名暂时没改,只是营业执照上,法人代表那一栏,从“赵富贵”工工整整地变成了“林风”。
赵富贵拎着公文包,临走时还拍了拍林风的肩膀,想再套几句近乎:“林老板,以后厂里有什么事,你随时找我,我肯定帮忙。”
林风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行,赵厂长慢走。”
赵富贵拎着包出了门,几乎是小跑着奔向停在路边的那辆二手桑塔纳。
车门一开,公文包往副驾一扔,他坐进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嘿嘿笑了两声。
十万块钱买一堆废铁和一屁股债,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桑塔纳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一溜烟开走了,消失在巷口。
林风把新执照折好装进书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
八点半开考,时间还很充裕。
他骑上自行车往海平一中赶。路上经过建设路口的报刊亭,今天的《东海晚报》还摆在架子上,头版那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格外扎眼。
他没停,蹬着车拐进学校方向。
到学校时,大门两侧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学生,手里都捏着书本,做着最后的挣扎。
赵成从人群里挤过来,脸色也不太好:“风哥,今天考语文,作文我也搞不定啊,每次连字数都写不够800。”
“写不满就编。”
“编什么啊,我连开头都不知道怎么写。”
“抄题目,换个说法,凑一句当开头,然后举例子。举不出来就编一个名人的话,东拉西扯瞎写,总比不写强。”
赵成眼睛一亮:“这招行吗?”
“你还有别的办法?”
赵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进场铃响了。
林风走进考场坐下,把文具摆好。今天监考的是语文组的张老师,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细框眼镜,表情严肃。
卷子发下来。
林风拿到卷子,目光直接落到最后一页。
作文题目是半命题:“______的滋味”。
和他记忆里前世高考前最后那次模拟考的题目,一模一样。
林风心里定了定,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从头开始,快速地扫荡前面的基础题和阅读题。
那些纠缠不清的语法辨析,那些模棱两可的诗词鉴赏,在他眼里清晰得如同白纸黑字。
所有题目做完,他才回过头来对付作文。
花了不到十五分钟列好提纲,然后笔尖便落在了作文纸的第一个格子里,一气呵成。他的字不算漂亮,但工整清楚,一笔一画都压得很稳。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整整三十分钟。
他又花了几分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出现错别字之类的低级错误后,便拿着卷子站了起来。
坐在讲台上的监考老师张老师抬起头,看着这个提前交卷的少年,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但她想起昨天数学老师周德厚特意打过招呼,说这个学生最近状态有点特殊,让她多留意。
林风把卷子放到讲台上,转身走出了安静的考场。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教学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在外面逗留,而是径直走向车棚。
同一时间,海平一中数学组办公室。
周德厚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昨天模拟考的卷子。
他面前只有一张。
林风的。
红笔批改的痕迹从第一题一直延伸到最后一题,每一道题旁边都标着鲜红的“√”。
总分栏里,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下一个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的数字。
150。
满分。
周德厚放下笔,把卷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不下十遍。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没有涂改,没有犹豫。
一个数学常年三十四分的学生,写出了一张满分的卷子。
他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把卷子锁进抽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口走。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抬头看他:“周老师,去哪?”
周德厚套上外套,扣子都没系,语气很沉:“找许老师有点事。”
他穿过走廊,上了三楼,在高三二班教室门口停住。
教室里还在考语文,他没进去,转身往隔壁的年级组办公室走。
许建华正坐在里面批作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