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康乐保健品厂,院子外头灯火通明,热气熏天。
刘三爷站在一辆破桑塔纳的车头前,手里夹着半根烟,把分好类的货单一叠叠拍在引擎盖上。
底下那帮穿着跨栏背心、露出青龙白虎纹身的社会小青年,老老实实排着队上前领单子。
“都给老子把地址看仔细了!”
刘三爷夹着烟的手指着最前面那个光头。
“明天到了人家门口,敲门轻点。开口先叫声叔婶,说一句‘祝孩子金榜题名’。”
“谁要是犯浑把收数那套拿出来,吓着了买货的家长,老子亲自敲断他的腿。”
光头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手里的单子攥紧,“三爷放心,我明儿把大门牙呲出来笑。”
刘三爷没再理他,转头带着老白踩着满是油污的水泥楼梯,径直上了厂房二楼。
二楼电话室里,女工们喊哑了的嗓音混着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吵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林风正坐在靠窗的破旧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瓶插着吸管的北冰洋汽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看见刘三爷进门,林风拿脚勾过旁边一把折叠椅,“三爷,楼下安排妥了?”
刘三爷拉过椅子坐下,点了点头,“二十多辆车,四十多号人。天一亮就往外撒,这点货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常年混江湖的谨慎。
“林老板,我这帮兄弟以前没送过货。不过好在跑街串巷惯了,认路比谁都熟。”
“就是有两个县远了点,得找班车托运过去,慢是慢点,最多十天也肯定能送到人家手里。”
九八年不比后世。没有快递网络,没有导航。
能在半个月内把货稳稳当当送到跨市跨县的买家手里,对老百姓来说已经算是稀罕的神速服务了。
林风听完,笑着把汽水瓶放在桌上。
“能送到就行。”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被成堆单据埋住半个身子的老会计。“刘叔,把今天这笔运费的账,当面跟三爷过一遍。”
老会计赶紧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老花镜,把面前一个发黄的硬壳本翻开。
手指摸上一把旧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林厂长,三爷。今晚厂里的货,两万七千四百三十一盒已经全部被订购了。”
老会计手指顺着账本上画的线往下指。
“这里头,海平县同城最近,有八千多单。按之前定好的一单两块钱运费算,这是一万六千多块。”
算盘珠子往上一推。
“东海市远一点,大概五千多单,按一单三块钱算,是一万五千多。”
老会计咽了口唾沫,翻到下一页,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点。
“剩下那些,全在周边七个县份,那边一共一万四千多单,距离远,走客运站大巴带货再雇当地三轮,按一单五块钱算。”
算盘珠子在木框里剧烈撞击了两下。
“这笔是七万。”
老会计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向刘三爷,喉咙滚了滚。
“三爷,光今晚这一批货。您只要全都送出去了,厂里就得结给您十万零一千块的运费。”
静。
二楼办公区虽然乱哄哄的,但刘三爷坐的这半边角落,却像被抽干了空气。
刘三爷刚端起桌上那个搪瓷茶缸想喝口水。听到“十万”这两个字,手腕猛地一抖。
杯子里的水直接溅出来,洒在裤腿上,他却连擦都没顾得上擦。
站在他身后的老白,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十万。
而且这只是一天晚上接出来的货!
刘三爷脑子里那本小账本瞬间翻开了。
他带着手底下四五百号兄弟,平时到处看场子,在街面上收烂账。
遇到不肯还钱的,还得拎着刀片去见血。
天天防着警察,防着丧波那群外地疯狗。
几百号人累死累活,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弄个两三万。
去掉底下人吃喝拉撒和伤药费,再去掉上下打点的钱。
能揣进他自己兜里的,也就万把块钱。
遇到严打,还得全搭进去。
现在呢?
底下那帮小弟只是把砍刀塞回床底下,开着破面包车去给学生家长送几瓶葡萄糖兑的补脑液。
这一趟,就是十万。
最关键的是,这钱干干净净,全是对公账户上的合法运费。
哪怕明天警察带人把他查个底朝天,还得夸他刘三带动了地方就业,搞活了物流经济。
刘三爷把手里的茶缸重重墩在桌上,那双三角眼盯着林风,呼吸都粗了几分。
林风倒没怎么当回事,只是拿起桌上的账本随意翻了两页,语气还是那么和和气气,像拉家常一样。
“三爷,这送货跑腿是个辛苦活。四十多个兄弟连夜装车分货,这趟下来估计也得发个万把块的辛苦费跟车马费。剩下的钱,就当给服务部当启动资金了。”
林风把本子推回去,嘴角挂着笑。
“对了,你还记得我之前说,你手里有厂子一成的股份吧?”
刘三爷一愣。
林风用笔尖敲了敲桌边。“今天这两万七千盒要是全出清了,厂里的纯利少说也有几十万。按照一成算,你今天一天的干股分红,也有大几万块钱在里面。”
啪。
老白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刘三爷彻底麻了。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心狠手辣的枭雄,把海平县地下世界捏在手里,算个人物。
今天坐在这张破办公桌前,他才觉得以前的自己就像个在泥坑里抢食的乞丐。
黑道生意?去他妈的黑道生意,老子要做正经生意人!
刘三爷猛地站起身,没说半句虚伪的客套话。他一把抹了把左脸上的刀疤,转身看着林风。
“林老板,别的话我刘三不说了。”
“天一亮,老城区的暗场和赌档全关,高利贷的账本我一把火烧了。愿意跟着我送货干苦力的,我全收进联运部。嫌钱烫手不愿意干的,我发路费让他滚蛋。”
刘三爷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发毒誓。
“从今天起,您指哪,我刘三的货车就往哪开。”
林风站起身,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和气生财。三爷带着兄弟们好好干,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送走刘三爷,林风转身走到一楼车间。
车间里同样热火朝天。新买回来的两条半自动生产线已经和原有的老机器并排接通。老师傅满手黑泥,正扯着嗓子指挥工人把最后一截传送带扣紧。
四条流水线同时跑起来,玻璃瓶撞击的脆响连成一片。
黄毛正带着几个小青年满头大汗地搬着打包好的纸箱,背心已经全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林风走到车间正中央,抬手敲了敲旁边的一个空铁桶。
“当当当——”
车间里动作慢了半拍,工人们纷纷转头看过来。
林风看着那一双双熬得通红却又兴奋无比的眼睛,声音不算太大,但足够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个月大家辛苦了。厂子刚刚起步,要没白没黑地倒班。”
他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浓了点。
“今天我做个主。只要这个月能把产量保住,不出残次品。全厂上下,所有人,本月工资翻倍!”
车间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随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卧槽!”
黄毛一蹦三尺高,直接撞翻了旁边摞着的一堆空纸箱,整个人兴奋得像只猴子一样原地打转。
他一个月底薪六百。翻倍那就是一千二!
这年头,棉纺厂里那些鼻孔朝天的正式职工,一个月撑死了也就四五百块钱。
他黄毛一个在街头混吃等死的小痞子,现在一个月拿一千二。这工资比他爸妈两个双职工加起来还要高。
“风哥牛逼!”几个小弟跟着黄毛一起嗷嗷叫。
女工那边也有人捂着嘴,眼睛都亮了,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得像上了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