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不必写成长篇经义。编成短句，画成图，让他们背口诀。”
华佗沉声问道：“若有人背错呢？”
“背错便不许碰病人。”
李远答得干脆。
“学药的，直接带到山上辨药。认错一味，重新学。”
“学针的，先在人偶上扎。穴位都找不准，便不许在人身上试。”
“学治外伤的，用猪肉、羊腿练清创缝合。”
“考核不看他字写得好不好，只看他的手稳不稳，药认得准不准，遇到病人会不会慌。”
华佗的眉头慢慢松开。
这确实可行。
他带徒弟时，本就是先让弟子认药、熬药、背方，再一点点接触病人。
只是从前没人把这些东西拆分得如此清楚。
李远看向荀恽。
“记下来。”
荀恽立即提笔。
“先生，这一等学成以后，算华先生的弟子吗？”
“当然算。”
李远回答得理所当然。
华佗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反对。
“不过，只算初级弟子。”
“学成之后，由官府授予医工身份，派往各乡各亭。”
“平日替百姓处理常见病，遇到治不了的，立刻送往县城。”
“还要教他们识别疫病。一个村子突然有许多人发热、腹泻、咳嗽，不许瞒报，马上封井、隔离，再向县里报信。”
曹昂听到这里，神色认真起来。
“先生，若每乡都有医工，疫病刚起便能被发现。”
“对。”
李远点头。
“等死人堆满路再报，那不叫防疫，那叫收尸。”
华佗看了他一眼。
“嘴里积点德。”
“我说的是实话。”
李远轻咳两声。
夏侯充赶紧端来温水。
李远喝了一口，继续说道：“第二等，医士班。”
“蒙医班里成绩好的，可以升进去。”
“世家子弟、识字的寒门，也可以直接进这一班。”
“这一班要教得深。”
“脉诊、方剂、药性、妇人病、儿科、伤寒、疫病，都要学。”
“原先不识字的，进了这一班以后补习文字。不要求他们写文章，也不要求作赋，至少得看懂药名和方子。”
曹泰忍不住问道：“若有人不想识字呢？”
李远看向他。
“那就一直留在乡里当医工。”
“想往上走，便得学。”
“天底下没有什么都不付出，官职自己掉进怀里的好事。”
曹泰默默闭嘴。
他总觉得先生这句话不是在说那些医工。
华佗却追问道：“这一等如何考核？”
“理论和临床一起考。”
“先考药方，再考诊脉，最后让他们在先生和几名医官看管下接诊病人。”
“治过多少人，治好了多少，治坏了多少，全都记账。”
“不能只看病人死没死。有些病本就救不回来。”
“但若明明只是风寒，他一副药把人灌死，那便不是医术不精，是杀人。”
华佗缓缓点头。
“医案必须留存。”
“每次用什么药，病人有什么症状，服药之后如何，都该记清楚。”
“出了差错，也好查明缘由。”
李远拍了拍被子。
“这便是华先生这个太医令要定的规矩了。”
华佗一怔。
“什么太医令？”
李远也愣了一下。
“我刚才没说吗？”
“没有。”
“那现在说也不迟。”
李远神色坦然。
“医学院不能只是一个私塾。”
“私塾今天开，明天便能关。地方豪强看上哪个医者，直接叫进府里替自家人治病。医者不去，挨一顿打都没地方说理。”
“想把事情办成，必须挂在朝廷名下。”
“中央设华佗医署，挂靠少府，沿用太医令旧制。”
“华先生出任太医令，六百石。”
屋里几个人全都看向华佗。
华佗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刚才还在说穷苦人不识字，怎么说着说着，他就成了六百石的太医令？
“老夫何时答应做官了？”
“先别急着拒绝。”
李远抬起手。
“这官和别的官不一样。”
“你不用上朝，不用陪那些老头争礼法，也不用替谁写奏章。”
“医署里的药材、医书、学生、考核，全由你管。”
“下面设药丞、方丞。”
“一个管药材收取、炮制、存放。一个负责整理天下药方、医案和医书。”
“再设三名医学博士，六名助教。”
“吴普、樊阿不是你的弟子吗？把他们找来，先担任助教。”
华佗终于坐不住了。
“你还知道吴普和樊阿？”
李远眼皮跳了一下，这死嘴说多了。这老头治病是厉害，心也细。
李远面不改色地说道：“赵云找你的时候，顺便打听来的。”
门外正准备进来的赵云脚步一顿，他认真回忆了半天。
自己打听过吗？似乎没有。
曹昂看见赵云的神色，立即走过去，低声道：“赵将军，先生还病着。”
赵云看了看屋内，又看了看曹昂。
“我明白。”
说完，他默默退了半步。病人不能拆穿。
华佗没有继续深究，他的注意力已经全落在了医署上。
“中级班学成之后，如何安排？”
“授官。”
李远只说了两个字。
华佗的眼神顿时变了。
“医者授官？”
“不错。”
李远看着他。
“世家子弟为什么不愿学医？”
“因为他们觉得医者是方士，是替人擦脓血、看疮口的贱业。”
“那便把医者变成官。医士班考核合格，授县医丞、郡医署吏等职。”
“优秀者可以领比三百石俸禄，常驻县城，管理下面各乡医工。”
“地方县令不得随意征用，更不能让医官去给自家养马看病。”
曹泰忍不住笑出声。
“真有人让医者给马看病？”
华佗面无表情。
“有。”
曹泰笑不出来了。
华佗出门行医多年，别说替马看病，被豪强当作仆役呼来喝去也是常事。
遇到讲理的，还会给些钱粮。遇到不讲理的，病治好了是应该，治不好便拔刀。
有些医者宁愿在乡野采药，也不肯入权贵之家。
不是清高，是怕进去以后出不来。
李远声音沉了些。
“医官由中央医署考核，尚书台选任，俸禄从国库出。”
“他们不吃地方豪强的粮，也不拿郡守县令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