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走后,林野浩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风刮得他浑身发凉,可他并不觉得冷,只觉得累。
那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空乏,像是整个人被生生掏空了。
赵老板的事刚尘埃落定,王飞的人就找上门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扛过去。
他上楼躺到床上,孙浩已经睡熟,鼾声轻轻响起。
林野浩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月光从窗缝溜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惨白。
他反复想起韩江那句话——“在太县,比赵老板厉害的人多的是。”
王飞就是其中最狠的一个。
比赵老板有钱,比赵老板有人,比赵老板更不要命。
赵老板他尚且能硬扛,可王飞……他真的扛得住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倒。
倒了,宋达怎么办?周海怎么办?谢欣怎么办?
第二天到校,校门口依旧清净。
没有警车,没有面包车,也没有韩江的影子。
孙浩松了口气,说那些人终于怕了。林野浩只是沉默。
他比谁都明白,这不是怕,是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他最松懈的那一刻,再狠狠扑上来。
中午吃饭时,谢欣盯着他的眼睛:“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你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抬手揉了揉眼,勉强笑了笑:“没事。”
谢欣没再多问,可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下午放学,林野浩独自去了操场。
夕阳把整片场地染成温柔的橙红色,云层被烧得层层叠叠。他坐在看台上发呆,手机忽然震动。
是宋达的短信:最近怎么样?
他回:还行。
宋达紧接着问:韩江来找你了?
林野浩一愣,指尖微微发紧。
宋达怎么会知道?
他缓缓打下一行字:嗯,来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说了什么?
说在太县,比赵老板厉害的人多得是。
消息发出去,宋达那边久久没有回音。
依旧没有回复。
他攥着发烫的手机,心里七上八下。
第二天一早,林野浩刚走进教室,脚步猛地顿住。
讲台上站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四十岁左右,烫着小卷毛,脸上糊着一层厚重又廉价的粉底,嘴角永远向下撇着——
张丽华。
他在太镇中学的班主任,那个当众羞辱他、罚他站、逼他写检讨、把他踩进泥里的张丽华。
她正和刘老师交谈,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轻轻一停。
林野浩僵在原地。
她怎么会来这里?
“林野浩。”刘老师朝他招手,“过来一下。”
他慢慢走过去。
刘老师指了指张丽华:“这是你以前太镇中学的张老师,来太县开会,顺路过来看看你。”
张丽华看着他,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和当年在太镇中学时一模一样,假得像贴上去的面具。
“林野浩,听说你考进太县一中了?不错,有出息。”
林野浩没说话。
张丽华等了片刻,见他不搭腔,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怎么,不认识我了?”
“认识。”他淡淡开口。
张丽华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那就好,好好学习,别辜负你妈的期望。”
她转身和刘老师又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林野浩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那些被强行压进心底的记忆,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他想起她当着全班的面骂他“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没数”,
想起她冷笑着说“家里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
想起她把他拦在走廊,不许他进教室,任由别人指指点点。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张丽华一出现,所有伤口全都被重新撕开。
“林野浩?”刘老师轻轻喊他,“你没事吧?”
“没事。”他转身走回座位。
孙浩凑过来,小声问:“那是谁啊?看着挺凶的。”
“以前的班主任。”
“不好惹的样子。”
林野浩没再接话,心里一片混乱。
中午吃饭时,他把张丽华来的事告诉了谢欣。
谢欣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来干什么?”
“她说来开会,顺便看我。”
谢欣抬眼看他,眼神认真:“你信吗?”
林野浩轻轻摇头。
来看他?
在太镇中学时,她连正眼都不愿瞧他一眼,现在会专程跑到太县来看他?
鬼才相信。
下午放学,林野浩刚走出校门,就看见张丽华靠在墙边等他。
她手里拎着包,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立刻抬眼迎上来。
“林野浩,放学了?”
他停下脚步:“嗯。”
张丽华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
林野浩依旧沉默。
张丽华叹了口气,声音放软:“林野浩,我知道你恨我。以前在太镇中学,我对你……确实不太好。”
林野浩还是没说话。
“可我那也是没办法。”她试图解释,“那时候你总惹事,我不管也不行。”
林野浩忽然抬眼,目光平静,却字字锋利:“我惹什么事了?”张丽华一下愣住。
“我被人打,你管过吗?我被堵在巷子里,你问过吗?王坤踩烂我的作业本,你理过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人心上。
张丽华的脸瞬间涨红:“那些事……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知道。”林野浩看着她,一字一顿,“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想管。”
张丽华僵在原地,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野浩从她身边径直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她:“张老师,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
张丽华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野浩没再等,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一直跑到操场看台上,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风一吹,浑身发凉。
他坐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手机响了,是谢欣的短信:你没事吧?
没事。
张老师走了吗?
走了。
谢欣沉默片刻,又发来一句:她到底来干什么?
林野浩看着屏幕,轻轻打下三个字: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张丽华此行,绝不是顺路那么简单。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他比谁都懂。
第二天,刘老师忽然叫他去办公室。
林野浩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两个人。
张丽华坐在椅子上,而她旁边,是他的母亲——李桂芳。
母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声音带着哽咽:“野浩……”
“妈?你怎么来了?”
“张老师来太县开会,顺便带我过来的……她说,有话想跟你说。”
林野浩的目光落在张丽华身上。
张丽华神情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林野浩,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张丽华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可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她推了推那张纸:“这是你以前的档案,我给你改了一些。”
林野浩愣住:“改了什么?”
张丽华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你在太镇中学的时候,档案上记了不少不好的评语……我全都删掉了。”
林野浩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荒谬又可笑。
不好的东西?
是那些她写的“该生行为不端”、“与社会人员来往密切”、“屡教不改吗”?
他从没见过那张档案,可每次被她训斥,她都会威胁“我要记进你档案里”。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吓唬他,没想到,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