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野途人生 > 第484章 树倒猢狲散的凄凉
  阿龙自首后的第三天,旧印刷厂彻底空了。不是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是像深秋的树叶,今天飘几片,明天落几片,等回过神,枝桠已经秃得干净。曾经人来人往的办公室敞着门,灯管蒙着灰,桌面落了薄薄一层尘,走廊里静得只剩风撞着窗棂吱呀晃,像谁在低声叹气。二子站在走廊中央,望着一间间空屋子,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他想起从前这里多热闹啊,兄弟们进进出出,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烟味、汗味、烈酒气混在一处,呛得人睁不开眼,可那是活气,是一群人攥着命往前冲的热乎气。如今只剩一股子潮霉味,像荒了多年的老宅子,连阳光照进来都带着冷意。
  “二子哥。”阿力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布包,头埋得很低,“三儿哥……走了。”二子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你也要走?”阿力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闷:“家里打电话来,说我妈摔了,让我赶紧回去。二子哥,对不住你们。”二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见过阿力的爸妈,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每次来都一口一个“二子哥”,笑得满脸皱纹。他们只知道儿子在省城打工赚大钱,从不知道这钱是踩着刀尖挣来的,不知道儿子过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盼着儿子平平安安回家。二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有点哑:“走吧,别回头。”阿力一下子红了眼,说了句“对不起”,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背影又瘦又急,像在逃。二子看着他消失在拐角,低头看向地上的浮尘,厚得像层霜。他想起太县的冬天,也是这样灰,这样冷,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却什么都不怕;如今风光过一场又落回空,剩下的人寥寥无几,可只要还站着,就不算输。
  三儿不是一个人走的,他带走了阿强,两个人连夜走的,连当面辞行都没有,只给林野浩发了条微信:“浩哥,对不起,我扛不住了。你们也别硬撑了,走吧。”林野浩坐在办公桌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说没关系?心口堵得慌。说不怪?多少是怨的。说一路走好?人已经走远了。说什么都多余。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叶,绿得发亮,春天是真的来了,可他们的春天,还不知道在哪。下午二子走进办公室,脸色难看得像生了场大病:“浩哥,三儿、阿力、阿强都走了,一起走的,招呼都没打一声。”“我知道。”林野浩背对着他,背影挺得笔直,像根硬邦邦的铁棍,可二子清楚,这根铁棍早就锈迹斑斑,快撑不住了。“浩哥,我们……还剩几个人?”林野浩转过身,眼神很静:“你,我,刘四。剩下的,走的走,自首的自首,就我们三个了。”二子的脸瞬间白了。从太县出来的时候,三十多号兄弟挤在破车里喊着要打出一片天,如今竟只剩三个了。那些熟悉的脸一张张在脑子里晃,大勇、小军、阿龙、阿虎……闪过之后全落了空。他不怪任何人,人都想活命,可心里的难受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咬了咬牙:“浩哥,我去把刘四接过来,他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去吧,路上小心。”
  傍晚的时候,二子推着刘四回来了。刘四坐在轮椅上,右手垂着使不上力,左手推着轮圈,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窝也陷了下去,唯独眼睛还亮着,像太镇老榕树下晒着的日光。看见林野浩,他咧嘴笑了:“浩哥,我来了。”林野浩蹲下身,握住他还能动的左手,掌心粗糙却暖得很。“来了就好,我们三个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刘四笑得更开:“有啥好怕的?手都废了,还能怕啥。真进去了也挺好,管吃管住,省得操心。”林野浩看着他,心口又酸又烫。手废了,心气没废,这才是一起从太县泥里滚过来的兄弟。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张九炒了四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锅酸辣汤,都是他们从前最爱吃的。宋达不在,张九坐了主位,挨个给他们夹菜、倒酒,动作和从前没两样,可谁都看得出来她在硬撑。眼底红着,指尖发颤,脸上却带着笑,淡得像蒙了层雾。“来,喝一杯,敬我们还能凑在一块儿。”二子端起杯一口闷了,烈酒烧得喉咙发疼,他没皱眉,又给自己满上。刘四用左手端着杯子,手不稳,酒洒了一半在桌上,他也不在意,仰脖喝干净,抹了抹嘴笑:“好酒,宋哥藏了这么久,总算舍得拿出来了。”张九也笑:“他藏着不就是等这天吗,等兄弟们凑齐了,好好喝一顿。”
  林野浩握着酒杯没动,看着张九。她脸上笑着,眼睛里没笑意,全是疲惫、不甘,还有化不开的苦。他知道她在想宋达,想他在里面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受委屈。从前这双手只给宋达夹菜倒酒,如今宋达不在了,她招待着剩下的兄弟,心里装的却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嫂子,宋哥会出来的。不管等多久,他一定会回来。”林野浩蹲到她面前,声音很轻却很稳,“他扛下了所有事,没供出一个人,就是想让我们在外面好好活。你不能垮,你垮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等他出来,你还要给他做饭,给他倒酒。”张九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擦了擦,很快又笑了:“你说得对,我不能垮。”她端起酒杯,和林野浩碰了一下:“来,喝,等他出来。”
  四个人的杯子撞在一起,酒液晃荡,一饮而尽。烈酒烧得人胸腔发烫,他们就着菜聊起太县的旧事,聊第一次收保护费的紧张,聊第一次打架的狼狈,聊被人追着砍躲在烂尾楼的夜晚。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下来。那些日子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像一场热热闹闹的梦,梦醒了,就只剩满地狼藉。
  吃完饭,二子推着刘四回房休息,张九收拾碗筷,林野浩又站到了窗前。太省的夜依旧灯火通明,车流不息,可他看不见那些热闹,眼前反反复复只有宋达的样子。他好像看见审讯室里的宋达,对着录音机慢慢说着陈年旧事,声音低沉沙哑,一个人扛着山一样的罪责,扛到扛不动为止。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那条匿名短信,字字像冰碴子:人都走光了吧?剩三个还是四个?他们把太县、太市、太省的事全交代了,证据又厚了一层,刀又多了一把,疼吗?林野浩盯着屏幕,指尖发凉。疼,怎么会不疼。可他不能喊疼,更不能哭。他是剩下这些人的主心骨,他垮了,就真的全完了。他就站在窗前,从深夜站到天边泛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扛。扛得住一起活,扛不住一起死。这是从太镇就定下的兄弟情分,不能破。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省公安厅的审讯室还亮着灯。阿龙已经说了三天三夜,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嘴唇裂得渗血,却还在断断续续地交代。太县的账目,太市的人脉,太省的项目,宋达的事,林野浩的事,二子、三儿、刘四的事,他一股脑全往外倒,一个人都没落下。审讯员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剩深深的疲惫——见多了这样的背叛,听多了这样的忏悔,到最后都只剩麻木。“还有要交代的吗?”阿龙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求生的慌:“有!我什么都交代!只要能从轻,我什么都说!”
  灯管白得刺眼,录音机还在缓缓转着,把那些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句一句录进卷宗里,也把曾经的兄弟情分,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