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捏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街巷。
“现在还看不出来。他心里一边揣着退路,一边又被逼着往金三角的局里扎。心里想着回国,手上又开始沾山里的厮杀生意,两头拉扯,最熬人。”
金老板身子往沙发上一靠,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这次拿下罂粟谷地,乃温手里有了地盘、有了种植地,往后就要靠出货赚钱。宋达夹在中间,一边要稳住乃温这帮旧部,一边要靠着我们的渠道往外走货,等于牢牢拴在这条线上了。”
“拴住是拴住了,就怕他心里那点念想断不干净。”老周抿了一口烈酒,眉头微微皱起,“他跟这里土生土长的亡命徒不一样,他做所有事的目的只有一个:攒钱、找机会回国救人。一旦这条路走不通,他随时能抽身,甚至反过来跟我们翻脸。”
金老板轻笑一声:“翻脸也要有本钱。他现在人、枪、地盘、渠道全都绑在我们手里,乃温那群人只会认宋达,可乃温离不开我们的货路。只要生意不停,他就走不掉。等他习惯了靠地盘、押运、沙场争斗赚钱,就再也回不去以前那种普通人的日子了。”
老周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烟点燃:“这次一战,乃温的队伍算是重新立起来了。十几条枪加上谷地几百亩罂粟田,每年的流水摆在那里。我答应宋达的三成分成,一分不少给他。钱多了,他的胆子就大,野心就起来,心里那点回乡的执念,慢慢就淡了。”
“也不能让他坐得太稳。”金老板提醒道,“坤沙那边盯着这片谷地很久了,之前抢地盘的那伙人本来就是坤沙外围的小队,这次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后面免不了还要再打几仗,让宋达去顶在前面,磨一磨他的心性,也让他彻底和坤沙结下梁子。”
“我也是这个打算。”老周吐出一口烟雾,“有外敌压着,他就只能依靠我们。等他手上沾的事越来越多,国内的案子加上这边的争斗,就算给他机会,他也不敢轻易回去了。到时候,他就完完全全是我们手里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酒杯轻轻一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赌场包厢里散开。
山地上,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
宋达站在罂粟谷地的田埂上,各色花朵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艳丽得透着诡异。满地花枝底下,泥土里还埋着刚刚冲突留下的血迹,被露水一浸,颜色发黑,融进土里,悄无声息滋养着整片花海。
乃温安排手下分段把守山口、河谷两条进出要道,把老周送来的步枪分给值守的人,又让坤叔带着几个老兵清点子弹、修筑简易掩体。经历一场夺地盘的仗,这支散架许久的队伍,终于又有了一股子精气神。
“宋达,按照之前说好的,谷地收成之后,扣除人工、弹药、管护开销,利润按七成归我们,三成划给老周。”乃温走到宋达身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出地界,“这片地一共四百多亩,长势正常的话,一季下来利润不会低于六十万。你手里的分成,足够你攒一大笔钱。”
宋达低头看着地上划出的界线,心里清楚这笔钱意味着什么。放在以前,这笔钱足够打通关系、筹划回国的门路,可现在身处金三角,钱越多,盯着他的枪口也就越多。
“钱我可以拿,但是有两点要说清楚。第一,我不直接参与制毒、打包出货,只负责地界防务、人员调度;第二,坤沙不会咽下这次吃亏的事,用不了多久肯定会反扑,我们必须提前布防。”
乃温脸上的蜈蚣伤疤微微一动,眼神沉了下来:“我知道坤沙不会罢休。我们守着谷地,守得住就有活路,守不住,又会变回四处躲藏的丧家之犬。打仗我们不怕,就怕对方动用重武器,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手耗着我们。”
“所以我们必须把和老周的合作绑死。他要分红,就必须在开战的时候给我们补弹药、补人手。”宋达转头看向林野浩,“野浩,你带着向北清点所有枪械、子弹,把阵地分成三道防线,重点卡死河谷那条最容易偷袭的路。阿杰跟着坤叔,负责后勤做饭、看管物资,别让队伍内部出乱子。”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山谷里重新忙碌起来。枪声停歇之后,取而代之的是铁锹挖土、钉木桩、搭建哨卡的动静。
林野浩走到宋达身边,望着一望无际的罂粟田,压低声音:“宋哥,我们现在等于一头扎进圈子中心了。守着这片地,就等于粘上毒品产业链,以后就算想脱身,身上也带着洗不掉的事。”
“我明白。”宋达望着远处灰蒙蒙的群山,语气很沉,“可我们现在没有退路。放弃这块地,我们又变回四处找活干、随时会饿死的外乡人;守住这里,才有谈判的资本,才有攒够本钱的机会。我们只守地盘、守防线,不碰制毒,尽量把底线攥住。”
“可老周不会让我们一直守在边界上。”林野浩说道,“他迟早会逼着我们参与押运、走货,把我们彻底拖下水。”
宋达沉默许久,风吹得罂粟花沙沙作响。
“走一步看一步。我们手里有地盘,有人,就有谈判的筹码。只要心里还记着要回去、记着看守所里的人,就不会彻底陷死在这里。”
正午的时候,乃温收到山下探子传来的消息:之前被打跑的那伙人已经去向坤沙的指挥部求援,最近几天就会调集兵力往山谷方向靠拢。
宋达立刻把所有人召集起来,简单划分值守班次,把仅有的十几条主力枪全部布置在关键隘口。他握着步枪,指尖抚过冰冷的枪身,不再像最初那样手心发抖,只是心里越来越麻木。
他一次次问自己,从逃离太省,辗转多国,跑到金三角开荒厮杀,到底是在靠近归途,还是在越走越远。
他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只要还活着,就不能停下。活着,才有机会再看见太镇的月亮,才有机会再见到张九。
而此刻小勐拉赌场里,老周已经接到探子发来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
“坤沙要动手了,好戏马上开场。宋达能不能磨掉心里那点妇人之仁,就看这一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