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沈清芜身着一袭素白衣袍，干净的在这个贫穷的村落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和扎眼。
她就是谪仙降世，不染尘埃，让整条脏乱喧闹的街巷瞬间寂静下来。
孩童们又怕又慕，有人盯着她的模样移不开眼，有人心生畏惧的往后退。
江烬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
走向那个只能缩在地上、满身脏乱的自己。
平淡的嗓音，落在他灰暗死寂的童年中，成了他唯一见过的一束光。
“你可愿拜我为师，随我修行？”
江烬永远都记得她的面容冷淡平静，永远无法忘记她越过那群总爱欺辱他，衣衫整洁，模样漂亮的朋友，只走向了自己。
他被惊喜打的措不及防，慌乱中，先来的不是雀跃，而是苟活在世，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怯懦纷纷涌现。
几个孩童却快速反应过来，又或者是被站在旁边的大人串掇着，一窝蜂的涌到沈清芜身前，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争抢着想拜她为师。
那一瞬，自卑被活命的执念压了下去。
那是他能离开妖族村落，不用再吃老鼠，也许能吃上白米，被当成正常人一样对待的唯一机会。
他只遇到过这一次机会，他必须紧紧抓住。
怯懦的江烬体内爆发了无穷的力量，他攥紧拳头用力撞开了围上去的孩童，张开手臂挡在她身前，声嘶力竭的大吼：
“她选的是我！”
他仰起小脸，心脏跳的很快，眼底带着忐忑与害怕：“你刚才只说要带我离开这里，对不对？”
沈清芜垂眸看着他：“跟我回天衍宗，拜入我门下，便再也回不了这里。”
“我跟你走，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走！”
她是仙子，跟着她，一定就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了吧。
江烬踩在了好长的一柄剑上，他站得高高的，要低下头才能看见那些人羡慕又嫉妒的脸色。
心底有一处隐秘的地方被填满，那是他从小到大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情绪——虚荣。
冷风吹过他的脸颊，他站在万丈高空，看着下面还是害怕，可却一点不敢碰沈清芜。
因为他看见了。
那个穿着最干净衣裳的男孩靠近她时，她都退后了一步。
她肯定不喜欢脏兮兮的徒弟。
江烬趴在凌云峰的草地上吐了很久后，见到了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兄。
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怪，江烬没有注意到。
他的心里只想快一些去接近带他离开苦楚的师尊。
“大师兄，这里的河在哪里？”
他一遍遍的搓洗肌肤，直到皮肤泛红，再也擦不出污垢后才小心翼翼的换上师尊给他的新衣裳。
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穿上的第一件干净的衣裳。
他躺在软软的床塌上，暗暗想着，他现在是个干净的弟子了，明日应当就有资格拉着她的手，亲近她了。
年少的江烬满心期许。
他贫瘠可悲的命运终于迎来了转机。
他有师尊了。
他有家了。
他暗暗发誓要快快长大，一定要刻苦修行，不让她后悔选中自己。
可下一瞬，刺骨的钝痛撕碎了少年的美梦。
他睁开眼，滚烫的鲜血迸进他的眼里，视线一片模糊。
先认出来的是她的声音。
“下贱的臭虫，我只要你的妖丹！”
原来那些温柔的救赎都是他的臆想，在她眼中，自己只是妖丹的载体，连一条生命都算不上。
她连取他妖丹时都在嫌弃他低贱的妖血染脏了她的衣袖。
妖兽的利爪翻转，剜下连接妖丹的经脉，就要勾出那颗血红色的妖丹。
她手中的刀远比妖兽的利爪还要锋利，还要割人心。
江烬的双眸渐渐黯淡。
他是半妖啊，半妖之丹只有自愿奉上，才能取得其中的妖力本源。
若妖丹非自愿离体，妖力会彻底四散溢开，最后一缕妖力弥散后，他的神魂就会溃散，魂飞魄散，永世无归。
他犯下的错，无法弥补了。
就在那颗血红的妖丹即将破体而出的刹那，一股磅礴、苍茫无垠的恐怖力量溢散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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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另一处。
高文钦敏锐的感知到了远处山谷的异动，他看向远处那汹涌的血红之气，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那是什么？”
妖气如此浑厚，绝非寻常的妖，甚至远在高阶妖兽之上。
苍岚秘境怎么会有这样的妖？
高文钦：“师尊，瘴气林那边好像有异动，我还感受到了山洞坍塌，这么久了，还没有和沈长老一队会合，我担心是不是沈长老遇难了。”
“而且那妖似乎来处诡异，弟子担心沈长老一人无法应对！”
闻言，几人看向高文钦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林知瑶：“沈长老他们运气的确不好，竟然传送过来就进了瘴气林。”
萧景行抱着一堆灵草：“那只能怪沈长老福气薄，况且他们队的事与我们何干，是那沈长老不愿意和师尊一起。”
林知瑶是队伍中唯一不是顾青青门下的，她不敢说什么。
只是看着顾长老温和的模样，方才又带他们寻到不少灵草和宝物，林知瑶打心底里信服顾长老的实力，于是乎对沈长老有些微词。
高文钦欲言又止：“我们同是天衍宗的弟子，应当齐心协力完成试炼，弟子认为还是早些和沈长老汇合比较好。”
顾青青闻言，视线掠过高文钦，温柔颔首：“自然，文钦说的不无道理。”
萧景行皱起眉：“师尊，沈长老根本就不喜我们，我们何必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你之前对她处处忍让，可到头来她还是一点没变，若是与她汇合，让她知道师尊你得了破镜灵髓，恐怕会生出……”
顾青青叹了口气。
“就算师姐要抢灵髓，我也甘愿让给她，毕竟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师姐。”
高文钦看着眉眼中缀着淡淡伤感的师尊，忽然心头生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这些日子他跟在顾长老身后，愈发觉得灵力有所增进，修行思路更为透彻，尤其是那本精简心法，他更是受益颇多。
顾长老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是父亲那边……
几人确定好要去瘴气林后，林知瑶和萧景行纷纷将一路上得来的灵草和宝物收进芥子袋中，防止被沈长老的弟子盯上。
顾青青看向远处平息的黑雾，指尖轻轻勾住那空气中一缕熟悉的血气，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