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唇齿之间的爱 > 第6章 裂痕
  六月十六日,倒计时第十四天。
  清晨六点,顾清欢被手机震动吵醒。她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挂断。又响。再挂断。第三次震动的时候,她终于接了。
  “顾小姐吗?我是物业。”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紧张,“画廊二楼的水管爆了,您能不能马上过来一趟?水已经漫到一楼了。”
  顾清欢坐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撞到了床头柜上。她顾不上疼,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已经在翻衣柜里最靠近手边的衣服。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凌晨四五点。夜班保安听到声音上来查的,我们已经把水阀关了,但展厅里已经积了一层水。”
  “展品呢?”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人心慌。
  “有几幅靠墙放的被水泡了。具体的您过来看了才知道。”
  顾清欢挂掉电话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六点四十分,苏晴接到电话赶到画廊的时候,顾清欢已经站在二楼展厅中央,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两厘米深的积水里。展厅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汽。靠北面那堵墙的三幅画,画框底部已经吸饱了水,棉布画面上晕开了一圈一圈不规则的深色水渍,像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霉斑。
  “损失多大?”苏晴也脱了鞋,趟水走到她身边。
  “三幅边缘受潮。万幸的是核心展品都在三楼,水管只爆了二楼洗手间的那根主供水管。”顾清欢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晴注意到她搭在臂弯上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但是修复至少需要一周。新展布展时间被砍掉一半。”
  “水管怎么会突然爆?这栋楼才翻修过三年。”
  顾清欢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墙角。
  苏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墙角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明显的水渍,颜色比别处深,边缘泛黄。那不是今天早上才漏的水。那处渗水至少存在了几个月,但他们从没注意过——那个角落平时堆着备用画框,没人会抬头看。
  “三楼呢?”苏晴问。
  “三楼没事。但我想查一件事。”顾清欢蹲下来,伸手探进积水,沿着墙壁摸了一圈。她摸到水管接口处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小截金属,边缘很新,没有生锈,像是最近才被割断的。
  她把那截金属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掌心里。苏晴凑过去看,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凝住了。
  那是一根铜管的碎片,断口处一半是旧痕,一半是新的。旧的那半布满氧化发黑的锈迹,新的那半还泛着新鲜的铜色光泽。也就是说,这根水管不是自己爆的——它先被人锯了一半,然后等着水压一点一点把剩下那一半冲开。
  “有人动了手脚。”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清欢把铜管碎片攥在手里,站起身,对苏晴说:“报警。”
  警方的现场勘查只用了四十分钟。结论和苏晴的判断一致:二楼洗手间主供水管的接口处有明显的人为破坏痕迹,断口有新旧两种切割面。作案时间大约在六月十五日深夜至十六日凌晨,那段时间画廊没有夜班值守,后门的监控摄像头被人用某种喷涂材料遮蔽了,只拍到一个模糊的黑影。
  物业调出的监控记录显示,六月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有人从消防通道进入了这栋楼。那是个没有门禁卡就无法进入的通道,但当天下午五点,有一张临时门禁卡被申领过。申领人填的名字是假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三个月前就有人用同样的手法申领过一张临时卡。”物业管理处的工作人员翻着记录本,表情越来越不自然,“但那次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以为是住户忘带卡了。没当回事。”
  三个月前。
  苏晴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点翻来覆去算了三遍。三个月前,恰好是沉香艺术空间完成工商注册的时间。恰好是程岫开始筹备《咬》开幕展的时间。恰好是——陆薇找到沈听雪,委托她接近顾清欢的时间。
  所有的“恰好”拼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上午十点,沈听雪赶到画廊的时候,积水已经排干了,但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铁锈味还没有散。顾清欢坐在一楼前台旁边的高脚凳上,面前的吧台上摊着那截铜管碎片和苏晴整理出来的损失清单。她换了一身干衣服——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但眼底下那一片青灰色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疲惫的锋利。
  “听说你报警了。”沈听雪在她面前站定。
  “嗯。”
  “苏晴跟我说了。水管的切口,监控被遮,假门禁卡。”沈听雪把包放在前台,坐到顾清欢旁边的高脚凳上,两个人的手臂距离不到十厘米,“你怀疑是谁?”
  “你说呢。”顾清欢没看她,只是用手指把那截铜管在吧台上转了一个圈。
  “她只是执行者。”沈听雪说,“有人教她。
  顾清欢终于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的内容让沈听雪想起了那个雨天的画廊——冷而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刀刃。
  “你的事呢?协会那边有进展吗?”
  “昨天收到了补充质询函。十天内就新增指控单独提交说明。协会质疑我的执业范围是否超出了情感修复的合法边界,措辞和程岫三年前被通报的那份调查报告很像。”沈听雪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林曼说那是同一个审核委员起草的。”
  “所以她们已经把你能走的路都堵了。”
  “堵了大半。”沈听雪顿了顿,“但还没堵死。我还有六天时间准备质询回复。”
  顾清欢沉默了。窗外的阳光穿过梧桐叶洒进来,把地面上的水渍照得发亮。一个穿橙色工作服的保洁工正在擦楼梯扶手上的水痕,抹布拧出来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桶里,节奏单调而沉闷。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顾清欢终于开口,“程岫跟我没有私仇。我揭穿的是周廷的假画,不是她的。她为什么——”
  “因为她欠周廷一条职业命。”沈听雪说,“林曼查过了。三年前她因为抄袭被行业通报之后,没有一家画廊愿意给她策展机会。是周廷在她最难的时候给了她职位和资金。三年前处理她抄袭案的那个审核委员,后来被调到了另一个部门。今年年初又调回来了,恰好分到了我的案子。”
  顾清欢慢慢转过来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聚拢。
  “所以现在针对你的那些指控措辞——”
  “是同一个审核委员起草的。我提供的自证材料被驳回了一部分,理由和林曼当初帮她写的申诉被驳回时用的措辞几乎一样。那人知道怎么写能让申诉过不了。”沈听雪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笑意,只是某种了然,“林曼说这就像下了一盘攒了三年的棋。周廷攒程岫,程岫攒人脉,陆薇攒证据,等所有棋子到位再一起落。我们的感情只是恰好卡在了棋盘中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闷热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躁动。远处有汽车鸣笛,更远处有工地打桩的闷响,所有这些城市噪音混在一起,像某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背景音。
  然后顾清欢站起来,拿起了那截铜管碎片,在吧台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你去准备你的答辩。”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但轻到发硬,“你只管往前,后面的事我来。”
  “清欢。”
  “六月三十号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事动你的答辩状态。包括今天水管这件事。”
  沈听雪看着她的侧脸。水痕正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蒸发,空气里的湿气黏在皮肤上,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的重量。她忽然想起《融》——那幅挂在展厅正中央的画,两个模糊的人影在色彩的缠绕里分不清彼此。那时候顾清欢说,“这段距离你走不完”,现在她发现,这段距离不需要走完。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那你呢。”沈听雪问。
  “我?”顾清欢把铜管扔进了垃圾桶,转身朝三楼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