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唇齿之间的爱 > 第14章 谷雨
  四月二十日,里昂。
  罗纳河畔的悬铃木刚冒出绒毛似的新叶,河面被晨光切成一半金色一半铁灰。顾清欢坐在河岸边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十六开速写本,左手端着从隔壁面包房买来的咖啡,右手攥着一根快削秃的炭笔。速写本打开的那一页画了三道桥——一道是里昂的富维耶山缆车索桥,一道是阿姆斯特丹的瘦桥,第三道只画了一半,看起来像个还没合拢的弧。
  她在这座城市已经待了四天,今天是巡展布展的第二天。李蔚昨晚在确认函里说“这一站有新策展人加入”,她没有细问是谁。李蔚做事一贯先做再说,但她隐约觉得能让李蔚主动提出“新策展人加入”的人,应该不会是陌生人。
  晨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草和柴油发动机混合的气味。远处索恩河上的游船正缓缓靠岸,船头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女人站起来瞭望桥洞高度。那个侧影让顾清欢脑子里某个一直卡着不动的构图忽然松了一下——第三道桥的弧度原来是这个角度。她低头画了几笔,然后把速写本合上。
  手机震了。沈听雪发来的消息:「里昂冷不冷。」
  顾清欢看看自己裹着的那件黑色薄羽绒服,打了两个字:「你说呢。」
  沈听雪:「北京昨天下雨了。梧桐树叶子全绿了,比往年早了半个月。苏晴在群里发了照片,说前台那盆栀子花长了七个花苞。」
  沈听雪:「我在北戴河。这里海比我想象的安静。早上退潮的时候沙滩上全是贝壳碎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你上次说海鸥的羽毛落在沙上不会被卷走,这里的也一样。我发现它们不是不怕人,是这里的海浪比别处都缓。这应该算地理知识。」
  顾清欢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刚从展场回来时给沈听雪打过的一个电话。当时罗纳河正在涨潮——或更准确地说,是索恩河,两条河在市区的汇流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边界——她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河水正在慢慢往上涨,漫过了堤岸下方最后一级石阶。她想起刚认识沈听雪那几个月,协会的事、陆薇的事、水管的事,不断有人往她们之间递东西,好的坏的都有。现在沈听雪跟她说话,只需要一条安静的海岸线。
  「自己去的?」她打出这几个字。
  「嗯。我想看看你要画的海是什么样的。」
  「看到了吗。」
  「看到了。就是你说的那种——不咸不淡,但一直没干。」
  顾清欢对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按息了屏幕,重新拿起炭笔。那道画了一半的桥被她在两端各加了一道细线,让它看起来不像悬在纸上,倒像是昨天才被真正修复成可以通行的样子。
  四月二十一日,巡展开幕。
  里昂站设在罗纳河左岸一座二十世纪初的纺织厂旧址。展厅保留了厂房的挑高结构和铸铁支柱,墙面却刷成了极浅的灰粉色,和《唇齿之间》系列的深色调形成某种奇异的呼应。李蔚把《唇》放在入口正对的那面墙上,观众推门进来第一眼就是那两瓣若即若离的红色嘴唇,和嘴唇之间还没被任何人填补的空白。
  苏晴在签到处注意到了一个人。
  女性,五十岁出头,灰白短发,穿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藏蓝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展讯资料,已经站在《唇》面前将近一刻钟。她没有拍照,没有记笔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微微偏一下头,像在确认某个细节的笔触。
  苏晴把这位观众指给李蔚。李蔚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流程单,走到展厅中央,声音压得很低:“顾老师,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这位是多米尼克·科斯塔——法国独立策展人,也是里昂高等美院的客座教授。之前我跟你提过,这一站会有新的策展人加入,就是她。”
  多米尼克转过身来。苏晴注意到她的眼睑有些浮肿的疤痕,像是早年经历过烧伤植皮。那双眼睛被薄薄的眼睑压着,却不显得虚弱,反而有一种经历了漫长愈合之后才会有的沉静。她用法语问候了顾清欢一句,声音低沉而温和。李蔚翻译给她听,顾清欢摇了摇头,直接用英语回答了她,然后又努力挤出了一句自己从前几周就开始反复练习的法语——“谢谢你来。”
  多米尼克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来。顾清欢也伸出了手,她的手指还有炭笔灰,刚才在速写本上画了太多线条,一时没擦干净。多米尼克握住她的手时,拇指正好擦过她指节上那道浅浅的灰痕。苏晴在一旁憋着没敢出声,只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新角色解锁。气场很足。」
  开幕式后,多米尼克和李蔚、顾清欢在展场角落的咖啡座里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苏晴旁听,她的手机备忘录里记录着要点,也夹杂着几句自己的吐槽——“法语太快翻译软件跟不上”“李蔚的法语居然这么流利”“她们在讨论下一站要不要加一件新作品”“多姐说顾清欢的线条不像亚洲当代艺术家里常见的拘谨”。
  多米尼克没有谈商业合作,没有谈代理协议。她只是很安静地描述了自己看《唇》时的感受,说顾清欢的色彩过渡很像威尼斯画派里某种被遗忘的上光技法——“深红底下铺了一层极薄的群青,不是为了让颜色更深,是为了让红色在暗处也能呼吸。”顾清欢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上面还留着炭笔的灰痕,和调色盘上洗不掉的暗红。
  “新作品呢?”多米尼克问。
  “还没画完。但方向变了。”顾清欢抬头,“不在北京,也不在威尼斯。在阿姆斯特丹和这里的中间。”
  “具体一点。”
  “桥。不是连接两个地方的桥,是那种本来没有路、后来因为走的人多了才变成桥的形状。”
  多米尼克没有追问,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翻到背面用钢笔写了一串什么,然后推给顾清欢。那是一个手机号码,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苏晴很远,看不清。后来她等顾清欢离开后偷偷凑到桌边看了一眼,写的是:“桥如果画完了,给我看一眼。”
  晚上,苏晴在青旅给沈听雪发了条消息。
  「今天来了一个法国策展人,女的,五十多岁,气场很足。跟清欢聊了一个小时,说法语,我听不懂但看着挺投缘的。她留了电话,说桥如果画完了给她看。我觉得她眼光很好。」
  「叫什么。」
  「多米尼克。科斯塔。好像是独立策展人,也是美院教授。」
  沈听雪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来:「多米尼克·科斯塔。我看过她的论文。三年前她在《欧洲当代艺术评论》上发了一篇文章,研究亚洲女性艺术家的色彩与情感表达。她眼睛边上是不是有烧伤的疤痕?」
  苏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篇文章里她写了句致谢——‘感谢我的女儿教会我在最暗的颜色里找到光。她离开的那年,我学会了怎么看一幅画。’」
  苏晴抱着手机在青旅床上坐了很久。里昂夜里的电车正从窗外经过,叮叮当当的铃声透过玻璃传进来,像教堂钟声的轻量版。她忽然想起林曼去年说的那句“心理学上管这个叫投射”,又觉得此刻似乎不该想这个。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说她在看顾清欢的画的时候,想到的是谁。」
  「可能不是谁。可能是她自己。也可能是所有还没画完桥就被忘记了的那些路。」
  苏晴没有再发消息。她翻出今天在笔记本上记的采访要点,在“多姐留电话”下面写了一行字。过了一会儿又删了。最后她只是打了一个小小的刮号,里面写了一个字:「疼。」
  四月二十四日,巡展换展间隙,顾清欢一个人去了富维耶山。
  山不高,从山顶能看到整片里昂老城的红瓦屋顶,索恩河和罗纳河在城的东西两侧各自流淌。她找了张长椅坐下来,打开速写本,又开始画桥。
  这一次桥的两端不是城市,也不是河岸。一头是一棵悬铃木——她在树干上画了一刀树皮剥落后的旧疤,另一头是一张画架,画架上有一幅没有画完的画,比她整个人还高。桥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