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二十一年,西北三地爆发农民起义,太子因监国不利被废,幽禁东宫。
  沈令则本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却被沈家送入宫中,成了太子的小妈。皇帝封她为沈嫔,传旨今日侍寝。
  与此同时,沈父沈成邦得虎符,率五千将士挥师西北,平定叛乱。
  太子为嫡却非长,一朝被废,其他几位皇子便成了夺嫡的热门人选,其中以三人蹦跶得最欢。
  大皇子周临渊为长,有带兵作战之能;三皇子周临川文采斐然,有个当右相的祖父;五皇子周临轩年幼,却是呼声最高的——他是当今皇后唯一的儿子。
  当今皇后出自汝阳王氏,乃天佑帝的第二任妻子,亦是先皇后的亲妹妹,更是废太子的亲姨母。
  封沈令则为嫔,正是她一手鼓吹的。
  “娘娘,沐浴吧。”婢女小桃上前欲为她宽衣,被沈令则婉拒。
  原定的婚期,在两个月之后。谁成想,一纸圣谕便叫她身份天翻地覆,荒唐至极。
  她与废太子周临安,也算是幼年相识,曾有过一段美救英雄的小戏码,因她家世相配,顺理成章被定下婚事。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她的意见,毕竟于位高权重者而言,她全家都是棋子。
  水汽氤氲,模糊了沈令则的双眼,她却听到了浅浅的脚步声。
  “谁在那里?”
  她猛地睁开眼,待视线清晰,入目竟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来人身着一袭不起眼的太监青灰短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与寻常太监佝偻缩颈的模样截然不同。
  是周临安。
  一双眼睛空洞洞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枯井。下颌的线条锋利而嶙峋,显然日子过得不太好,缺衣少食,但好在骨相撑着皮相,落魄了也还存着几分清贵。
  “小桃是你的人。”沈令则很快反应过来,倒也不意外。
  周临安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不该来这里,眼前人是与他订婚十年的未过门妻子,可如今,两人的身份已是云泥之别。
  昔日面如冠玉,意气风发的储君,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死咬着唇,终于开口:“你是被迫的,对吗?”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沈令则笑了,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当然是自愿的。”她一字一顿,“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您满意否?”
  这话像刀尖,直直扎进周临安的心口。他双眼蓦地通红,径直走到浴桶边,一把掐住了沈令则的脖子。
  水珠滑腻,他的手也在抖。
  脑子里有一种声音在说,再用力些,一了百了。
  两人离得很近,这也是三年以来,沈令则第一次看清周临安的脸。订婚的许多年里,他们都是书信往来,记忆里彼此还是少男少女的模样。
  只是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般情境,造化弄人。
  那双掐住她脖子的手并未用力,她脸上却多了几滴清泪。
  是周临安的泪。
  沈令则心软了,她不该说反话刺激他,归根究底,他们两个都是苦命人。
  她伸手抓住周临安的肩,一个用力将人带进水里。
  浴桶很大,装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沈令则不着寸缕,看着面前的男人扑腾两下,头发湿了大半,好一副出水芙蓉美人图。
  她上前捧住周临安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一个是年轻温热的身体,一个是垂垂暮矣的老不死,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周临安一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跳声已震耳欲聋。
  他吻她的眉心、鼻尖、下颌,吻得虔诚又笨拙,水声细碎,像一场隐秘的呢喃。
  沈令则从不是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为了沈家八十口,她不得不成了沈嫔,但要她就这么认命,把后半辈子拴在深宫里,成为权力祭坛下的牺牲品?
  她做不到!
  既然命运把她推到了这一步,那她便自己来走剩下的路。
  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她的心却越发清明。
  周临安紧紧抱着她的身体,仿佛失去庇护的幼兽找了避风港。
  湿透的黑发贴着光裸的皮肤,沈令则轻轻抚过他的后颈,笃定地说:“去抢吧,抢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为了我,更为了你自己。
  周临安抬起眼,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光。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好。”
  天光彻底暗了。
  沈令则换上一身绯色寝衣,跟着引路的太监往皇帝的寝殿走去。
  客观来讲,天佑帝并不算是荒淫无度的帝王,只是略显平庸。
  他不需要开疆扩土,也不具有中兴改革的能力,二十几年的政治生涯还算顺遂,若非遇上极端天灾,他还能再苟二十载。
  沈令则踏进寝殿时,天佑帝正倚在榻上吃点心,烛火映着他眼底的青黑,还有腮边松垮的法令纹。
  “沈嫔来了。”他招招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唤一只猫。
  沈令则垂眸跪下,动作规矩。
  天佑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未成想,对上一双哀怨的眸子。
  他微微一惊:“你怨朕?”
  沈令则:“不敢,也不能。”
  寝殿安静无声,面对这份近乎挑衅的坦荡,他点点头:“不愧是沈家养出的女儿,有胆色。”
  若是低眉顺遂,反倒寻常无味,如今倒是像只野猫,有趣有趣。
  “你心里可还挂着废太子?”
  沈令则垂眸:“没事记挂阿猫阿狗作甚?”
  天佑帝似笑非笑:“他是朕的儿子。”
  “那陛下是要我念念不忘?”
  沈令则扬着下巴,眉眼里俱是桀骜。
  推儿子进火坑的可不就是你本人?事到如今装什么舍不得?
  天佑帝盯着她看了几息,忽而笑了:“识时务。”
  他话锋一转,语气半是威胁半是笼络:“沈家如何,朕心里有数。你父此番出征西北,若能平叛有功,归来后朕定当加官进爵。”
  这话听着是恩赏,实则是把沈家满门的性命都悬在了刀刃上,一半是画饼一半是威胁。
  “谢陛下隆恩。”沈令则伏下身去。
  天佑帝满意了:“不早了,安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