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周五。我刚从高三数学组出来，老许就在走廊上拽住我袖子。
「宋校，你看到『文化办』那几个人了吗？」
「什么文化办？」
「林主任新设的部门——『校园文化建设办公室』。五个人，专门负责校园美化、氛围布置、教师关怀活动。」
「五个人？」
「对，每人月薪八千，不用上课。」老许声音压得很低：「每天就是摆摆花、挂挂气球、组织拍照发公众号，发完就坐办公室修图。」
我脑子快速转了一下：五个人，每人八千，不进课堂、不教学生、不参与任何教学活动。每月四万的人力成本，纯消耗。学校一个高级教师的月薪才一万二。
「这五个人哪来的？」
老许往两边看了看，凑近一步：「我让程越查了入职表。三个是林若瑶的闺蜜，一个是她表妹，还有一个是她瑜伽教练。」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教案夹被攥得发皱。
「走。去教务处。」
......
教务处刘姐把入职登记表调出来。
白纸黑字，推荐人一栏，五个全填的是「林若瑶」。学历栏：三个大专、一个民办本科、一个填的是「瑜伽教练证（高级）」。入职日期是同一天，没有笔试、没有试讲、没有面试记录。审批人签字：陈启明。
刘姐说：「宋校，这批人统一办的入职，我连面都没见过。」
我站在电脑前看了两分钟。
四万块，对学校整体预算不算什么，九牛一毛。
但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今天她能塞五个闲人进来，明天就能塞十个。
其他老师，每天备课改作业到半夜，绩效被砍了百分之十。
这五个人什么都不干，拿满薪，还天天发朋友圈「市前三中学的职场好幸福」。
人心就是这样散掉的。
我转身就走，直接上了三楼校长办公室。
......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笑声。
林若瑶靠在陈启明办公桌边上，翘着腿，手里举着手机，嗓音又酸又甜：「老公你看，这条又涨了三百粉，评论区全在夸我们学校。」她抬头看见我，笑容收了一半：「宋校来了啊。」
「宋校」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就像干树杈子。
我没看她，盯着陈启明：「出来一下。」
陈启明站起来拍了拍林若瑶肩膀：「宝贝你先忙着。」
走廊尽头的小阳台。
我点了一根烟，没绕弯子。
「文化办，撤掉。那五个人走正常离职流程。」
陈启明皱眉：「又怎么了？」
「怎么了？」我把烟灰弹掉，「那五个人，三个你老婆闺蜜，一个她表妹，一个她瑜伽教练。没一个能上课的。每人月薪八千，全学校看着。」
「就五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老许他们已经在翻招聘 APP 了。」我打断他：「再这么下去，骨干全跑。你信不信？」
陈启明靠在栏杆上，长出一口气：「衍哥，你让我想想。」
「你还想什么？」
「我......」
我把烟掐了。
「陈启明，咱俩一起从普通老师干上来的。五年前也是在这个阳台上，你说过什么？你说『教学的事你管，外面的事我管，咱俩配合到退休。』你记不记得？」
陈启明不说话了。
「现在呢？你老婆，一个一天老师没当过的人，空降来管我的人、改我的排课、得罪学生家长、塞关系户、白拿钱。」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当看不见？还是你觉得我不该管？」
陈启明终于转过头。他看着我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
「衍哥，她是我老婆。你说我夹在中间，我怎么办？」
风从阳台灌进来，烟灰被吹散。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的脸。
我没再说一个字。
转身走了。
走出阳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启明还站在栏杆前没动。
林若瑶从办公室探出头喊了一声：「老公，他找你干嘛？」
陈启明摆了摆手。
......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的操场上，学生正在跑操，「一、二、三、四」的口号声有节奏地传进来。
我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法务老周发了条消息，「帮我起草一份退出协议，股份转让。」
然后，我又翻到老许的聊天框:「你跟各组组长说，下周一照常开会，还是那个时间。」
「收到。宋哥，你……没事吧？」老许秒回。
「没事。」我打了几个字，然后放下手机。
窗外，跑操的队伍正喊着口号绕操场一圈。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
好心疼啊！
这些人还不知道，这所学校正在塌......
04
周一早上八点，我踏进办公室，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全员邮件。
发件人：林若瑶。主题：【重要通知】即日起启用新版教师月度考核标准。
我点开附件。
打印出来，拿在手上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原版考核表：是我和老许三年前一起磨出来的，教学成绩五十分、学生满意度二十五分、教研贡献二十五分，每项有细纲，每学期优化一次，公开透明。
新表被改成这样：教学业绩三十分、学生满意度二十分，然后凭空冒出来三个新维度——校园文化认同度二十分、团队协作积极性二十分、正能量贡献值十分。
翻到最后一页，正能量贡献值的评分细则说明里，白纸黑字写着一行：「积极转发并评论学校官方宣传内容（含督导处主任个人账号发布的教育理念分享），每次加一分，每月上限十分。」
她个人的小红书。
转发加绩效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给程越打电话：「这是真的？」
程越声音压得极低：「真的。林主任发了群公告，说就按这个执行。群里已经炸了。」
「有质疑吗？」我问。
他苦笑：「有，很多。但她回复：这是『校务会决议』。」
我挂了电话。
校务会决议，陈启明签字。刘姐和我不知道。
......
中午我去教师食堂，餐盘刚放下，老许从邻桌探过头来：「宋哥，沈媛递辞呈了。」
我筷子一顿。
老许把事情说了一遍：
上午第二节课后沈媛去督导处交月考命题方案，林若瑶不在，办公室那三个闺蜜在。
其中一个看见沈媛进来，说「哎哟，沈老师今天又穿卫衣啊」，另一个接话「我们学校现在不是注重形象嘛」，沈媛没理她们，放下文件转身要走。
那姑娘在后面笑着说了一句：「难怪快四十了还没对象，天天灰头土脸的，哪个男的看得上啊。」
沈媛站住了，转身问她说的是什么。
对方被吓了一跳，撇了撇嘴。
沈媛把教案夹拍在桌面上，然后直接去了教务处，拿辞职表。
我饭没吃完就站起来，往沈媛办公室走。
......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一个笔筒、一本写满公式的黑皮笔记本、一个用了五年的旧保温杯。
她把保温杯放进纸箱的时候，我叫了她一声：「沈媛。」
她没回头：「宋校，你别劝我了。」
「我不劝你。」
她这才转过身，有点意外。
我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回答完了，如果还是要走，我亲自给你批。」
她看着我。
「第一，你舍得你班上那四十多个孩子吗？」
她嘴唇抿了一下。
高三竞赛班，她从高一带上来的，整整三年。
「第二，你舍得你带出来的那个竞赛组吗？」
她不说话了。
「第三，你舍得这间办公室吗？」我指了指白板上没擦完的那道函数题，「这学期刚讲完解析几何，你还有大半本教材没教呢。」
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