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剑心血
  你究竟有没有心
  夜尽天明。
  枯竭的灵海在黑夜的杀戮里,被血污重新填成暗红色的海。
  如今又被九天倾泻的月落流金铺成金色的薄纱。
  云开雾散,远方的山川彼岸升起了真正的朝阳。
  日光照亮山巅刺目的血红——昨夜的风雪剑气已经消失,只留从山巅流淌而下的血。
  漫山遍野,仍未干涸。
  仙人降世,如同昙花一现。夜消昼来,众人只觉得昨晚恍然如梦。他们还未来得及再多看故人几眼,白衣就已经随着月色一起消失。
  “师娘......”晚衣登上陡峭的山巅,看到黎鲛跪地的背影,“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命人控制了云桦,往后他再伤不到你。”
  晚衣走近几步,弯下腰,轻声道,“师娘,我们回山吧。”
  黎鲛却恍若未闻,她火红的嫁衣染上泥泞,成了暗红,和周围遍地的血污同色。
  没事了、结束了......
  是没事了。
  枯竭的灵海被仙人填补、上古凶兽被仙人斩尽、为祸世间的魔族被仙人驱赶......
  一切恢复平静、海晏河清。
  人们都在庆祝劫后余生,只有她在格格不入地伤心黯然。
  黎鲛低头捧起浸染成血红的泥土,看着它们从指缝间缓缓掉落。
  怎么会流这么多的血......?
  多到此间的风都一起色变,变成淡红的雾。
  昨夜漫天风雪凝成不输金刚利刃的长剑。
  那可是江月白的剑。
  那一剑足以毁天灭地!
  她拼命地追着剑气奔跑,却在追上的那一刻,残忍地看到被剑穿身的人霎时间神魂飞散——
  至于吗。
  她心里只闪过三个字。
  为了杀一个人,至于下那么狠的手吗?
  那是他亲手养大的渊儿。
  曾经那么多年的朝夕相伴,江月白肯定早就感觉到小徒弟对他的感情非同寻常,可还是狠得下心借这份真心让对方去做牺牲品。
  这就算了,何必还要赶尽杀绝!
  黎鲛本以为自己会流泪,却发现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还活在旧时的梦里。沧澜山上的那些温柔岁月其实早就破碎如尘烟,不复存在。
  她想不通,他们明明曾经安安稳稳地共伴过晨昏朝暮,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生离死别”这四个字成了他们命中常客?
  天劫......使命......
  黎鲛忽然觉得心口血涩翻涌,涌上一丝怨恨。
  她恨仙帝、恨苍生、恨天道无常!
  ......也恨江月白。
  为何江月白不能只做芸芸众生里的一个普通人?为什么非要去闯那条凶险难测的路?
  她不喜欢风光、也不喜欢冒险,她宁愿她的月白哥哥只是一个平庸的普通人!
  天劫降临,那就所有人一起遭殃!三界覆灭,那就全天下一起覆灭!
  每个人都应当受着该受的苦难,凭什么要让全天下人的苦难只让几个人去承——让她最在意的人去承!
  黎鲛抬头望天。
  空中浓云未散,波澜诡谲。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志不在此道、更无意修炼飞仙,但她现在很想冲上仙道、闯进仙境,去找江月白问问清楚!
  问问他为何对苍生有情,却唯独对渊儿狠心残酷到绝情!
  天际乌云似乎感受到了她心底愤怒的质问,翻滚中闷声阵阵,闪出了裂雷。
  大雨瓢泼而下,将山巅的血迹冲刷开,红色的水顺着陡峭的石壁漫山遍野地流。
  像是苍天流下后悔的泪。
  ***
  御泽早已将仙池的水灌进灵瓶,却迟迟等不到江月白的传音。
  早先江月白要他回玄天境取仙池水,到时候用来暂时补充干涸的灵海。约定好传音口信到达之时,他便将灵瓶通过传送阵传给江月白。
  那日他冷静下来之后,回想了江月白的话,觉得既然江月白需要用仙池水暂时补充灵海,那应当是一时半会儿炼不成破念、开不了天门放无尽源泉。
  也就是说,江月白也许,还不准备出手杀渊儿、取那朵汇集天下灵息的花来炼成剑心。
  可是过了这么久,江月白却一道传音也没有发过。
  让他越来越不安。
  难道江月白让他“回仙境取水”......真的就只是支他离开的借口而已?
  难道江月白真的要直接在凡间杀了渊儿炼成破念剑心?
  御泽坐不住了,他不准备再等什么传音了,他准备再亲自下去一趟看看。
  他连金銮车驾也没心思乘,直接踏雾往玄天境门赶。
  途径仙子们的花园,有仙子仰头喊道:“老酒鬼,这才几天你就又要下去?修行不要了?”
  御泽在云间头也没回:“江月白都不要了,我有什么在乎的。”
  “江月白是江月白,你是你,人家修炼得快,几天就能补回来,”华薇仙子道,“你呢?喝多少年琼浆玉露能补回来?”
  御泽甩袖加速:“那我也比他多几百年的修行!”
  起码多几百年的道行可以浪费。
  仙子们望着御泽远去的背影,纷纷摇头叹气。
  她们知道御泽行事是浪荡,但从不会在修行道行的事情上马虎,因为他最厌恨红尘牵绊的人间,再不愿回到那个地方。
  可自从江月白出现,他已经破了很多次例。
  ......
  御泽还没到玄天境门,就感到远处弥漫来一阵极强的血腥气。
  他心里一惊,急忙落地。
  仙云缭绕的境门猛然向两侧大开——
  可飘散起的却不是浅金色的暖流,而是潮湿冰凉的血雾!
  浅红色的湿雾瞬间席卷了圣洁的仙境。大雾弥漫中,御泽最先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把剑。
  一把鲜红到刺眼的剑。
  还有和血色一般鲜红的剑心。
  他从未见过这般鲜活如有生命的剑心!
  江月白提着剑大步走过境门前的仙道,身后留下了一条血迹斑斑的痕迹。
  经过御泽时,他甚至脚步都没有放慢一分,似乎根本没有看到周围有人。
  御泽知道江月白从前从不会如此,哪怕是遇见宿敌仇人,他也会礼数周到地淡淡点个头。
  他转头去看着江月白的背影——周身都是血腥气,可自己身上却没有血,白衣皎洁如月,不染半分脏污。
  所以......那些血是谁的?
  “江月白!”
  御泽直接喊了对方全名。
  可江月白却似乎什么都没听到,白衣很快消失在了仙雾中。
  “臭小子......”御泽声音发颤,“你给我站住!”
  他气得喘息急促,双拳不自觉地紧攥起,飞身便追。
  强烈的血腥气很快便随着仙风吹满了整个玄天仙境。
  “怎么回事......”
  “老酒鬼吼什么?”
  “是不是小白回来了?”
  众仙被远处的响动吸引,都纷纷踏云朝着声音处而去。
  江月白径直走向仙河灵流汇聚起的仙池。
  仙池上方蒸腾着的浅金色灵雾瞬间被来人周身的血腥染成淡粉,在微风中摇曳着彩色的烟,妖娆又可怖。
  “江月白!”
  御泽追着他落地,快步朝仙池边走去,“你聋了是吗?我叫你你听不到是吗!你......”
  江月白背对着御泽,屈膝半跪,将手中的长剑狠狠扎进了仙池里!
  金色的水花四溅,炸得到处都是。
  灵水微烫、血雾黏腻,混在一起,像是湿闷的雨。
  御泽抬袖挡了一下迸溅飞来的水花,而后上前一步抓住了江月白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我问你话!听不见吗?”
  江月白回过身,面色平静到苍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御泽见到这种神情,满腔就要冲破而出的怒气反倒瞬间冷却了。
  他忽然感到没由来的害怕。
  御泽的目光落在浸入寒池的剑上——鲜红跳动的剑心在池底起伏,将满池的水都染成血红。
  “你做了什么......”御泽视线移回到江月白脸上,话音发颤,“你都......干了什么?”
  话虽问出了口,他却有些不敢听对方的答话。
  他甚至诡异地希望对方不要回答。
  但江月白回答了他。
  嗓音如往常一样,冷静平淡:“不是告诉过前辈么,借雾山炼我的剑心。”
  “雾山是谁......”御泽盯着江月白冷静的眸色,猛地提高了音量,“你告诉我,他是谁?”
  江月白却没继续回答,只一言不发。
  御泽知道这个问题已经不用再问。
  一切事情都早有征兆,只是他一直执意不愿相信而已。
  “你早就知道他是谁......”御泽极力压抑着喘息,可呼吸仍然越来越急促,“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
  那晚在雾山的云船上,御泽听到修士们谈论易宝雅会的杀戮表演,就已经猜测过这个可怕的答案。
  江月白怎么可能粗心大意到露出自己的习惯——那根本就是故意的!
  纪砚会因为看到他写字的模样,想要保他。穆离渊听到他那句平静的“来吧”,也一定会感到熟悉,莫名想要信任他,好按着他的计划加速找到灵海。
  御泽只恨自己没有早些看出江月白的异样。
  他问江月白有没有去找渊儿,江月白的回答躲躲闪闪。他问江月白雾山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江月白的语气犹疑不定。
  可江月白从来就没有过拿不准的事,怎么可能会用那样拿不准的口吻说话。
  寒池周围淡红的血腥雾气还在飘绕。御泽看着江月白从头到尾冷静的神色,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渐渐回落、落入极寒。
  他已经不再愤怒,只觉得不能理解。
  就算江月白刚开始是铁了心,要借那朵汇聚天地灵息的灵花炼剑,可后来他亲眼见到了那朵死生之花,也该知道渊儿汇集灵海的灵息是想要救他......
  如何还能继续狠得下心?
  “哪怕殊途陌路,好歹也曾为师徒,”御泽实在想不通,江月白明知对方这些年过得那样苦、明知对方身上有那般疼痛难忍的病......到底是用怎样的心去做那些事?他深吸口气,尽量维持话音平稳,“你怎么舍得下杀手?”
  “我现在不想说这些......”江月白语气有些疲惫,垂眸打算离开。
  “你别走。”
  御泽一把拉住了他!攥紧衣襟将他拉在身前。
  江月白脚下不稳,被拉得一趔趄。
  众仙都循声赶到,见到此景,纷纷上前劝阻:
  “老酒鬼,你干什么?”
  “喝醉了吗?”
  “喝醉了就回去睡觉,拉着人家发什么酒疯,还要打人不成?”
  “你是圣人啊,要铲奸除恶,好,可他犯的错,哪一条和你没关系?”
  御泽没有回头理会身后,只盯着江月白,沙哑地说,“他曾经恨你,那是你逼的,他如今想要救你,做了那么多,你不领情,可以,他为你发疯伤人,你要惩罚他,也可以,但就不能留他条命?非要那么绝情?你究竟有没有心......”
  “杀人就该偿命。”
  江月白打断了御泽的话,“我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残害万千修士是事实,我若不罚他,世间还有正义可言吗?而且......”
  江月白的声音忽然顿了下,掺杂了几分暗哑,之后的话音轻到刚出口就飘散在了风里,“而且他是魔妖血统......本就活不长......”
  “所以呢?他本来就活不长,你干脆就直接杀了他?”
  御泽被这句话气笑了,“你是不是还觉得做了一举两得的大善事呢!啊?”
  “前辈说的有道理,我有错,我不和前辈争辩什么了。”
  江月白深吸了口气,“还请前辈稍让,我有别的事要做......”
  “又要去炼你的剑是吗?”
  御泽把积攒了许久的火气在今日一起释放了出来,“别傻了!别再折腾了!那把破剑你根本炼不出来!”
  “我......”江月白话没说完,忽然捂住了胸口——
  唇缝间竟然渗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御泽被面前的场景吓了一跳,一时间失语,直到看见江月白整个人向下跌跪,他才慌忙回神,伸手揽住江月白的腰背,将人抱在了怀里。
  而后摸到了满手的血!
  白衣之下后心位置,竟然全是黏腻的鲜血,温热湿滑,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渗。
  “你怎么了?”
  御泽慌乱起来,他这时才发现江月白脸上的平静,实际是没有血色的惨白,“这是怎么回事......”
  御泽在一瞬之间感到震惊和迷茫——他只是没收住口,说了几句重话,怎么就能把人给气成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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