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鹤亦这几天心口憋着一股气,看什么都觉得不太顺眼。
这日下了朝,皇上不知哪来的兴致,非得叫着他一起去陪皇后用膳。
“如今你府里头也是喜事不断,朕想着她们也该都晋晋位分了,皇后意下如何。”皇上说着放下手中的筷子,净手过后又看向了皇后。
皇后温婉的笑着,“既是太子府的事臣妾怎么想得也不要紧,最重要是亦儿的心思。”
商鹤亦淡然道,“儿臣都听父皇母后的。”
皇上哼了口气,低声道,“既如此,那有身孕的,膝下有孩子的,入府多年的便都往上晋个位分吧。”
皇后道,“皇上,这沈氏、苏氏都是良娣,苏氏在太子府伺候多年,虽是无子,却也胜在安分守己,而这沈氏又为皇上诞下了皇长孙,可这侧妃的位置就一个。”
“这沈氏与太子妃毕竟都是宁安侯府出来的,沈氏位分过高,怕是不太妥当。”
姐妹都入宫本就鲜少有之,沈玉芙是太子妃,若是沈春颐再做了侧妃,怕是沈家就要蹬鼻子上脸了。
皇后的顾虑也不是平白生出来的。
皇上也觉得有理,“那便晋苏氏的位分吧,沈氏那儿送些赏赐过去,此事就交由皇后了,让他们选个好日子。”
商鹤亦垂眸望着杯中清茶里头浮上来的茶叶,面上未有丝毫起伏,就好像是皇上皇后所说的事与他无关一样。
“亦儿,你府中如今人不算少,要记得莫要偏宠何人,更莫要故意冷落了何人,最后闹得府中鸡犬不宁的,平白让你烦心。”
皇后说话时,眉眼柔和,可商鹤亦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是,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离开时,商鹤亦是同皇上一起走着的。
皇上未登步辇,披着披风,难得想要走走。
今日他不似往常那般沉肃。
“你心中若是不喜你母后的安排,又何必装作无事?”
商鹤亦步子微顿,垂眸恭敬答道。
“儿臣并无不满。母后所做,必是为了儿臣,无甚不妥。倒是父皇,好端端的说这些,可是父皇近日夜里睡不好忧思过重。”
皇帝闻言轻轻一哂,侧首看了他一眼,未说话,过了一瞬才笑道。
“你这张嘴,倒学得与你母后一般。”
商鹤亦微垂眼睫,面色未改。
皇上忽而收起笑意,话锋一转,语气也沉了几分。
“朕知道你是个有心思的孩子。你母后所虑甚广。然你是太子,当以天下为念。忠孝两全这四字,说来轻巧,行起来难。你母后于你有教养之恩,哪怕有不合你心意之处,你也当记得她为你所做的一切。”
“儿臣谨记在心。”
皇帝抬头沉声道,“人这一生,最难的,就是管住自己的心。你做得比旁人都好。”
商鹤亦不语,只静静听着。
他懂。
从懂事起,他就明白,生在帝王家,情字最为奢侈。
皇帝忽然低声一叹,“这几夜,朕总梦见端悯贵妃。她去得早,算来也有快二十年了。”
商鹤亦眼底一暗,狭长的眉峰紧蹙。
“记得她初入宫时,不过十七岁,见朕还会羞涩地低头。笑得灿烂,性子又极温柔,从不与人争宠。那时候,朕只觉得她像春日风,叫人安心。”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宫墙,忽然道,“朕,是对不起你母妃。你心里若怨,也别怨旁人。”
商鹤亦指节暗暗收紧,“儿臣不敢。”
皇帝望着他,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
“你太像朕了。”他喃喃。
像得连他自己都怕。
在他心中,商鹤亦是个忠君爱民的好太子,可总是在情这个字上凉薄了几分。
“罢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商鹤亦拱手,低声道,“是,儿臣告退。”
他刚欲退下,又忽地在皇上走出两步时开了口。
“父皇,若觉疲倦,不妨歇歇。”
皇帝未回头,未驻足,只是摆了摆手,却难得地,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商鹤亦敛眸,掩去那一抹晦涩的冷意,回了太子府。
他今日心绪不宁,无论是谁来触他霉头,怕是都讨不到好脸色的。
可刚至浊园回廊转角,便见一人立于廊下,好似已经在这等了许久了。
“妾身见过殿下。”
贺连良媛福身行礼,声音清软,又有些小心翼翼。
“妾身见花园里头玉兰花快开了,想着邀殿下一同去瞧瞧,散散心。”
商鹤亦眉目微动,眼神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贺连良媛今日着一袭淡粉西羑裙,银铃挂在衣袂间,走动时便有清响,有几分异域的妩媚灵动。
她面容明丽,确实比大胤女子多了几分风情。
他沉吟了下,点了点头,“好。”
这会儿并非初春,花园中偶有冷风吹过,花也多是没败落的梅花,玉兰花不过才生出了苞芽而已。
贺连良媛却眼眸一亮,凑到枝前欣赏良久,像是看见盛景一般。
她偏头笑道,“殿下,妾身自幼长于西羑,所见之景粗犷肃穆,极少有这般柔美可人的花色,方才远远瞧见花骨朵,便觉万分新奇,妾身还怕殿下笑妾身没见过世面呢。”
她神态带了些娇憨,眼波流转处,颇有几分别样的媚意。
商鹤亦随意扫了眼枝头,再看她那眉目含笑,唇角牵动的弧度浅淡,“不会。”
他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贺连良媛眼中的笑意稍凝,顺着话意柔声道,“妾身从小在异乡长大,规矩礼数也不如府中姐姐们,若有不合规矩之处,还请殿下宽恕。”
商鹤亦不紧不慢道,“只要心正,不惹是非,无人会苛责你。”
贺连良媛抿唇,有些拿捏不准太子此言是何意,却在抬眸时忽地瞧见不远处那抹素淡的身影。
她好不容易才拦着太子,自然不能让别人抢走了。
可未等开口,商鹤亦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那抹身影。
彼时正在侍弄花枝的沈春颐像是察觉到了那道视线一般,侧首望去,面露诧异,连忙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臣妾见过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