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她怎么了?”
水汽缭绕的屋中,商鹤亦站在玉纹屏风后,声音从水声间传出。
越明站在屏风外,微躬着身,“回殿下,沈侧妃确实是因寒凉入体才见红。侧妃的膳食微臣都瞧过了,原本豆腐、笋单独食用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目光微敛,“但不知为何会多了碗梅渍樱桃。”
屏风后传来布料摩挲之声,商鹤亦脱下中衣,听到这句,动作忽然一顿。
“若没有那碗梅渍樱桃,她便不会见红?”
越明垂眸低声,“沈侧妃体质偏寒,可微臣一直在为沈侧妃调养身子,若非那碗酸寒之物,侧妃不至于动胎气。”
一瞬沉寂,屏风后只听得一声轻哂。
“她可知这件事?”
越明抬头,小心翼翼,“回殿下,微臣未提,侧妃便永远不会知道。”
商鹤亦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此事不必告诉她,好生照料她的身子,孤不想再看到她出事。。”
“是,微臣明白。”越明转身退下。
脚步声远去,殿内只余水池荡漾之音。
池水蒸腾,氤氲雾气裹住了商鹤亦的半身。
他半倚池边,眉目藏在水汽中,低垂的侧脸有些冷硬,脖颈青筋微凸,隐隐可见肌肉起伏,双眸漆黑,氤氲的凉薄含意,叫人发寒。
他闭了闭眼,掌心轻轻没入池中水面。
他不是不察,但她不能知道。
沈春颐不能被逼成他不愿她成为的模样。
沈春颐不是沈玉芙,不是崔侧妃,更不是那些像是活在黑暗中的老鼠一般的女人。
她爱笑,也爱哭,爱跟他撒娇,会宽慰他,会理解他,会哄他开心。
她的眼睛里还有天真,有信任,有他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干净得叫人看得发慌的一抹光亮。
若她也学会算计、心机、权衡利弊,那么,他就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的沈春颐了。
那样,他就再也看不到那么澄澈的眸子,那么春色撩人,羞红满颊的笑了。
他靠在池边,脑海浮现出沈春颐浅笑盈盈的模样。
商鹤亦睁开眼,眸子忽地温润了起来。
这时,江公公小步进来,“殿下,越太医已出府回宅,一路未曾与人交谈,北苑那边也一切如常,只是丹蕊姑娘方才吩咐厨房,往后沈侧妃的食谱一律要先呈给她瞧,糕点亦是。”
商鹤亦倚着池壁,露出半张侧脸,懒倦中却藏着冷厉。
他嗓音带着几分玩味,“她这个小婢女倒是聪明。”
江公公试探问,“殿下,还要查吗?”
他垂眸,凉声道,“查。让谭七去。”
“是。”
江公公退下,商鹤亦望着水面那一层浅浅涟漪,忽而缓缓笑了,带着几分讥讽,又似苦涩。
他要知道是谁将心思放到了沈春颐身上,这么一个柔弱的小姑娘,他不护着,该被欺负的多可怜。
只要商鹤亦想护住的人,就没有护不住的。
他不是一个好人,从不自诩宽仁,但若能用一个温柔的谎,护住那一点她的天真,他不介意做个伪君子。
*
芍园
今日请安,沈春颐身子抱恙未来,倒省了一番唇舌。
她如今有着身孕,娇贵不娇贵另说,身子不好说不定是孩子保不住了呢。
请安过后,万昭训和千昭训二人走后又折返回来,她们都是太子妃的人,陪太子妃说说话也没什么奇怪的。
沈玉芙手执一盏温水,眸光微敛,虽是温婉笑意,却怎看都有些虚假
万昭训身量圆润,肚腹高高隆起,她今日着一件淡紫团花宫裙,额前点了星子花钿,低眉顺眼,却难掩眸中的小得意。
沈玉芙目光从她腹部扫过,唇边泛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瞧着你丰腴了不少。肚子还尖得很,想来是个有福气的。”
万昭训笑着道,“多亏太子妃您,妾身才能安然到今日。”
一旁的千昭训闻言不屑地轻哼一声,凉凉道,“不过是怀了个孩子罢了,瞧你这副得意的模样。”
万昭训本性温吞,低低反驳,“有本事你自个也怀一个啊。”
千昭训脸色瞬变,杏眼一瞪,“你,你这副模样,啧,小家子气得很,难怪殿下从不肯去你那儿。”
万昭训不甘示弱地回道,“那殿下又何时去你那儿了?左右不也就一两月去一回。”
旁人不知道,她心里还不知道为何吗。
太子殿下本就不愿看到她这张脸,更何况,她只有安分守己,才能活着。
千昭训脸颊涨红,嘴唇翕张几下,却不知说什么,谁让万氏说得是实话呢。
殿下就像是不记得她这个人一般,一两月都不曾去她那儿,偶尔去一次,也从不在她那儿宿下。
沈玉芙听着她们争得热闹,笑意更深,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她们两人越不合,她越安心。
这两人若太过亲密,便容易生枝节,反倒这样互掐最是妥帖,谁都无暇多想其他的。
傻的可怜。
沈玉芙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好了。你这肚子如今也大了,来请安辛苦,本也无需这么规矩,这几日便在你院中好好呆着。”
她侧头看了翠环一眼,眼中含意不明,“接生的产婆和嬷嬷本宫都为你安排妥当了,都是手脚利落的,不会出错,你尽管安心。”
万昭训连忙起身行礼,肚子笨重,略显吃力,“妾身谢太子妃关怀。”
沈玉芙微微颔首,神色柔和,眼底却并无温情。
千昭训眼看太子妃对万昭训这般关照,心中更是不满,嘴角一撇,却也未敢多言,只随万昭训一道退下。
待二人离去,殿中清静下来。
“太医那儿怎么说。”
翠环识趣地替她添了杯茶,“主子放心,太医说脉象稳厚、胎动有力,像是个男胎。只是孩子偏大,生产时怕是要费些力气。”
沈玉芙极为满意,她要做两手准备,若是她还是久久怀不上身孕呢。
若这孩子真是个男胎,也算是没白费功夫。
到时她可直接抱来养,总不会叫万氏真有福气的养这个孩子。
沈玉芙接过茶盏,轻吹浮沫,慢声问,“太医可说几时临产?”
“说是还得四五日才发动。”
沈玉芙轻轻颔首,眸光一凝,“那正好。”
还是这样的无依无靠的傻子靠谱,沈春颐那种货色靠不住。
“今夜你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