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公公一进屋，众人未觉异样，下意识想要起身给太子妃行礼。
可目光掠过门口的一瞬，她们全都顿住了动作。
江公公身后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太子妃？
而江公公一脸凝色，像是有些慌张，附在商鹤亦耳边轻声道了一句，“殿下，太子妃，她不在芍园。”
商鹤亦眸色一敛，与江公公走出了屋中。
“说。”
走出数丈后，江公公低声道，
“回殿下，奴才按您吩咐去了芍园，结果屋外只有翠环一人守着。奴才问她太子妃去了哪，她支支吾吾，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一句整话来。”
商鹤亦眼神一寒，眉目不动，唯有眼角似挑非挑。
“奴才逼着她开门，她却迟迟不动身，直到奴才抬脚踹门时，她才开了门。”
江公公顿了顿，“门一开她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着求饶，可不管奴才怎么问，她就是咬死不肯说太子妃去了哪。”
商鹤亦转头看他，“太子妃屋中无人？”
“确是无人。”
江公公低声回道，“奴才又叫了几人往太子府各处搜寻，结果到处都不见太子妃踪影。”
他都快被吓死了，一点也不敢耽搁，还抱着些许太子妃不过是去了何处散步的念头，可惜，太子妃压根不在府中。
“一个太子妃，身边不带人，夜半时分不在府中。”
商鹤亦嗤笑一笑，眸底浮起一抹深意，“她倒是不怕死。”
江公公低着头不敢接话，却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万氏命悬一线，而太子妃却不知所踪。
商鹤亦眼角斜挑，幽深的眸底涌动着辩不分明的意味，哂笑一声。
还真是他的好太子妃。
“不必大张旗鼓的去找，让谭七去，再让人悄悄守住芍园，孤要知道她去了哪。”
江公公忙应声，“是，奴才明白。”
“记住，莫要打草惊蛇。”
说罢，他转身回了疏雨阁。
夜色里，他的背影比雨还沉。
见商鹤亦回来，众人忙起身，她们好奇太子妃发生了何事，可太子未言，她们总不能真的去问。
崔侧妃一手轻摇茶盏，见他眉间微蹙，薄唇紧抿，一身冷气未散。
她也垂下了眸子，掩去了眼底波澜，唇角却慢慢勾起。
今夜，可真是个好日子。
屋中闷热沉重，稳婆与太医交头接耳，为了催产方才她们连热敷和熏蒸都用了。
万昭训只觉得极为漫长，整个身子都要破开了一般。
她的嘴唇已经被咬出血来，指甲死死嵌进掌心，头发贴在脸上，全身湿透。
从她开始阵痛起，她就知不对劲。
可她不敢问，不敢说，只能忍着绞痛，死死撑着。
她不信她会生不下来。
可当稳婆的手死死压住她的腹部几次无果后，她心里那点最后的希望也开始崩塌破碎了。
稳婆都是极有经验的，打从一开始就能瞧出来，只是都默契的没有开口。
里头嬷嬷又出来禀报，“殿下，孩子太大，又是横位，方才稳婆压腹都无用，再拖下去，孩子便会因憋气胎死腹中，而昭训也会被生生拖死......”
话音一落，屋中一片死寂。
众人低头不语，只暗自思量，却又忍不住去看商鹤亦的脸色。
嬷嬷继续道，“眼下若是保小，便需剖开腹部取胎，但昭训她，必死无疑，若保大，就得等腹中孩子先断气，再用钩器取出，但那样，昭训也极有可能血崩而亡......”
这两种法子都实在太过残忍，可此时已经没有两全的法子了。
对于万昭训而言，保大保小已经没意义了，往前一步退后一步都是死。
万昭训心里自然也明白。
从一开始，太子妃就没想让她活，不过是想借她的肚子生个孩子，只要孩子活着，她就不能活。
可她如何甘心。
她熬到足月的孩子生下来却要养在太子妃膝下，她拼命想要生下来，求神明庇护，可老天爷就像是听不到她虔心的祈祷一般。
屋中众人忍不住捂住了口鼻，总觉得有些恶心，毕竟是女子，听着这心中难免害怕。
连商鹤亦这般的人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他眉头凝成一团，双眼间隐含着若有所思的阴霾。
屋内又传来万昭训撕裂肺腑的喊叫声，“殿下，殿下救救妾身啊！”
几近哀求，听得人人心头发紧。
崔侧妃偏头望着内里，眼神微凝。
她也生过孩子，她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但她更知道，万氏是沈玉芙的人，能跟沈玉芙厮混在一起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根本就是死有余辜。
商鹤亦低声道，“把太医叫来，再将越太医请过来。”
其实他知道，越明来了，也未必能保得住万氏和孩子，但兴许是能瞧出些东西的。
太医匆匆跪下行礼。
“可还有法子？”
太医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回殿下，有一法，可尝试保住腹中胎儿。”
“说。”。
“将女子那处撑开，再由经验老道的稳婆徒手伸进去，强行将胎儿回正，再慢慢拖出。”
太医顿了顿，“但这一法，极其痛苦，若是忍不过这三刻钟的痛楚，胎儿会被卡死在里头......”
他没有再说后面的话。
万氏最后可能不是被孩子拖死的，也不是血崩而死的，极有可能被活生生疼死啊。
能不能活，就看万昭训自己的造化了。
商鹤亦目光沉思却冷静，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心软的人，可此刻，他竟也有些听不下去了。
兴许，是因为，万氏与她长得真的很像吧。
商鹤亦长长吐出一口气，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太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与其一尸两命，倒不如让万氏把孩子生下来，那样她起码也算是给太子留了个血脉。
崔侧妃在下首握紧手中的帕子，眼神动了动，眉目低垂，看不清情绪。
而万昭训此刻躺在榻上，意识时明时暗，耳边像有无数声音，她却听不清楚。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疼得昏过去又被摇醒，只记得有人抓住她手，叫她别睡。
她忽然想起，自己才十七岁。
她曾以为，生个孩子她便能在太子府立足，能换来一点稳定和怜惜。
可到头来，她连活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她呢喃，“我要活着......”
泪水滚落她腮边，下身忽地被撕扯开。
整个太子府都是她撕心裂肺的喊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