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鹤亦良久没动,案前的奏折摊开,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沉默片刻,他开口,“去玉庆宫,问问她那伤可好了?”
江公公刚蹲身去捡奏折,闻言一怔,“奴才这就去。”
谁知江公公这一趟跑得不太顺,只见到了小卓子。
小卓子懒洋洋靠在廊下吃冰果,
“我们娘娘说了,不劳皇上挂心,那伤早就好了,要是等皇上想起娘娘才寻太医,怕是人都凉透了。”
江公公脸一青,气得牙痒,“你个小东西!长本事了是不是!”
小卓子掸了掸衣摆,“干爹,我也是传得娘娘的话。”
说罢,他一溜烟跑进了殿内。
江公公在门口气得直跳脚,这混账东西,他怎么就看上这个小东西做干儿子了呢,真该把他踢回尚膳监刷锅去。
殿内,沈春颐正抱着小世羲喂他汤羹。“走了?”
小卓子拍了拍胸口,“奴才办事,您放心。”
沈春颐斜睨他一眼,“你是真不怕你干爹踹你啊?”
“怕啊。可奴才跑得快。”
沈春颐低笑,摇头。
小世羲搂着她的脖颈,“母妃笑了。”
她捏了捏他的鼻子,柔声道,“嗯,笑了。”
手中汤匙搅动汤羹,她望着里头,眼神渐渐清明。
男人只有一腔温柔时扑了空,才能长记性,只有失去了,才会知道自己失去的东西有多好。
“娘娘不怕皇上恼?”小卓子问。
“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才不要他兴致上来时一时的宠爱。
整日说护她,护得倒是旁人的周全。
日日都能随便见到的人也没什么新意,倒不如彼此冷落几分。
这宫中也没人能替代她。
商鹤亦靠坐在榻上,目光落在江公公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上,“怎么,宸妃把你赶出来了?”
江公公急忙摇头,“不不,宸妃娘娘倒没有赶奴才,只是、只是娘娘说......”
他抬头小心觑了一眼皇上的神色。
“娘娘说,有劳皇上挂心,只是皇上日理万机,国事繁重,等皇上想起来时,怕是她早就病死了。”
商鹤亦眸光一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
她居然说这种话。
这番话是在埋怨他?
此事确实是他食言在先,但她一向是懂事的,有些小性子却也懂得拿捏分寸,倒不像这般。
她就是受了委屈伤心了,也从不愿开口跟他说。
莫非他真的伤到她了?
太多疑惑盘旋在他的心头,商鹤亦实在熬不住,夜里去了玉庆宫。
听到外头通传声,沈春颐神色不变地整理袖口,盈盈行了一礼。
“臣妾参见皇上。”
她笑容温和,举止有度。
却没有往昔那种一见他就眼眸发亮、飞奔到他怀里的雀跃模样。
商鹤亦站在原地打量她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试图从她眼底找出一丝软意。
“在生朕的气?”
沈春颐轻轻抽出手,“皇上这是哪里话,臣妾怎敢生气?”
她眼角含笑,却不见唇角的梨涡,也不似从前那般仰着脸粘着他。
“臣妾为您斟茶。”
沈春颐端起玉盏放到他手边,而后自顾自坐回案前。
商鹤亦手握茶盏,眉峰微蹙。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眼里只有他,围着他转,就连倒个茶也要笑着歪着头跟他逗趣。
商鹤亦不自觉蹙了蹙眉,“朕让尚服局为你制了几身新衣首饰,可曾试了?”
沈春颐福身答道,“回皇上的话,皇上赏赐,臣妾自是欢喜不已。”
商鹤亦望着她,冷哼一声,“朕瞧着你这欢喜,半点都不真心。”
她若是真的欢喜,为何不穿给他看,不像从前会雀跃着问他。
“好不好看?”
“像不像画中仙子?”
沈春颐一愣,又微微屈膝,“臣妾惶恐,若是惹皇上不快,还请皇上恕罪。”
她如此规矩,绝是能配上四妃之首这个名头的。
可她太懂规矩了,却不跟他撒娇了。
商鹤亦望着她那副模样,竟无端觉得刺眼。
他蓦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将她宠到掌心里时,她百依百顺、温柔缠人。
如今他不过是冷她一回,她便这副模样,像是一点也不在乎他了一般。
“起来吧。”
商鹤亦起身拂袖而去。
殿门轻阖。
沈春颐慢慢起身,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声笑了笑。
皇帝动心可以是兴致,但她动心便是输了。
与其低头仰望,不如静水深流。
他不是最喜欢她乖巧听话的样子吗?
她便做得比谁都得体端庄。
*
中秋佳节时,月白风清,举杯邀月,金樽玉盏,香气四溢。
这样的日子,太后吩咐,难得有个团圆日子,赴宴的都是皇亲国戚,后宫嫔妃也该打扮得艳丽些。
沈春颐无意跟太后对着干。
她着烟紫地绣海水江崖纹的大袖襦裙,外罩一袭轻罗半臂。
鬓边簪着点翠金步摇,簌簌作响间,耳垂悬一对红宝坠子,映着雪肤如瓷,愈发夺目。
她容貌丰艳却不媚俗,额心贴着一枚同心花钿,在华光宝气之间,更添几分风流天成的妩媚。
只一眼,便叫人魂魄不守。
商鹤亦自然注意到了。
她从未穿过如此明艳的颜色,倒是与她很是相配,也才配得上她宠妃的名头。
但偏偏,从头到脚,没有一个是他赏赐的。
“宸妃今日难得打扮,瞧着倒不似怀了八月身孕的样子。”
“谢太后娘娘夸赞,只是恰逢喜宴,臣妾也想打扮得艳丽些,好讨太后娘娘欢心。”
太后看得极是满意,目光落在席间有孕的妃嫔身上,笑道,“皇家的根基,终究还是在子嗣上。你们都要好好养胎。”
商鹤亦面色淡淡,时而举杯与下头的几个兄弟笑谈,眼底却不见半分喜色。
酒过数巡,他终是难耐,眸光在众人间游移,落在了沈春颐身上。
沈春颐正品着藕香脍羹,时而与身侧的纯嫔轻声说笑。
可她自始至终,都未看他一眼。
这份冷漠,叫商鹤亦心头烦躁,有些赌气的逼着自己不去看她。
沈春颐察觉到那道目光撤去,才抬眸看了眼案几前的流云花雕,唇角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忽而,她察觉不远处一道直白且炙热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