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儿跟火烤似的，江公公守在乾清殿外，身上那一层中衣也快贴成了湿布。
他正拿着帕子往脖子上扇风，忽听得身后传来娇滴滴一声。
“江公公。”
这尾音拖得软绵绵，一下叫得江公公浑身一激灵，差点扭到脖子。
一回头，只见荟心手中提着一个雕着缠枝莲纹的乌木食盒，笑盈盈地往他眼前凑。
“荟心姑娘？”江公公干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眼角还余光扫了一圈四周。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们纷纷低下头，装作看不见，却往阴影处退开去。
“可是高才人有何事？”江公公笑得脸都快抽筋了，已经尽量客气了。
荟心掀起眼睫，“主子无事，奴婢只是想着江公公在御前辛苦伺候，今儿天又这样热，便讨了一份冰羹，给公公送来解解暑。”
她边说边将乌木盒子轻轻打开，里头是一份冰镇藕粉，盛在白玉碗中，边上还点缀着几枚糖渍桂花，看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江公公连忙摆手，他一个御前大太监，想吃冰果跟皇上开口讨就是了，还用得着吃旁人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他一般只接皇上和皇后娘娘赏赐的。
于是，他又往后躲了躲，“有劳荟心姑娘了，我今日腹痛，吃不了这东西。”
荟心却还往他身前凑，“公公莫要这样说，荟心心里头可是心疼公公的。”
江公公尴尬的笑了笑。
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荟心从袖中抽出一方绣了兰草纹的白帕子，娇声嗔道，“瞧瞧，公公都热出了汗，奴婢给公公擦擦。”
她手往江公公额头递去。
江公公像被烫了似的猛地往后一缩，险些磕着柱子，惊得直摆手，“诶诶诶，荟心姑娘，你，别、别动手动脚的。”
难得他如此狼狈。
原本缩在柱子旁的小泉子实在没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
江公公狠狠瞪了他一眼，沉声问道，“小泉子，给皇上备的梨汤好了没有？”
小泉子连忙正经，低头哈腰，“这就去看，这就去！”说罢还顺手拉上了小辉子，俩人一溜烟地跑得远远的，低声笑成一团。
荟心却也不觉得难堪，笑吟吟地将食盒往他手里塞，“这冰羹公公留着吧，奴婢还得回去伺候主子。”
江公公是打死都不能收的，但荟心这会儿跑得可快了。
望着那食盒，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索性递给小太监吃了。
入殿时，商鹤亦正批着奏折，听着他的动静抬眼看去，正好对上了他那惊悚的面容。
商鹤亦挑眉淡淡开口，“你这是白日见鬼了？”
江公公连忙赔笑，抬手就去添水。
商鹤亦瞥了他一眼，“你是想让朕拿这奏折去泡茶？”
江公公讪讪收手，“奴才蠢笨，皇上恕罪。”
商鹤亦倒也没再理他，重新提笔批阅奏折。
而后几日，江公公简直是过得水深火热。
荟心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每日、都来寻他，今儿送梅子糕、明送冰雪梨汤，前儿个又是什么绣帕香囊，偏偏次次都出现的突然，叫他想躲都躲不及，日日提心吊胆。
这日，江公公远远就望见荟心朝乾清殿方向走来，还抱着食盒，他一个激灵，飞快地钻入乾清殿，连门口的两个小太监都没反应过来。
正要从殿内出去的四个大臣见他这副模样，皆是以为是后宫又闹出什么乱子了，却也只胡乱猜猜，谁也不敢留下凑热闹。
商鹤亦挑了挑眉，“又来了？”
江公公噗通一声跪下，“皇上！奴才罪该万死！可奴才真没招惹她啊，她是缠上奴才不放了，奴才实在招架不住了，求皇上救命啊！”
商鹤亦一边喝茶一边斜睨他一眼，“你倒是有本事，把高氏的贴身宫女哄得七荤八素的，还把朕这乾清殿当作是躲桃花债的地方了。”
江公公都快要哭出来了。
“皇上，您救救奴才吧，同高才人说一说，别叫荟心再来寻奴才了。”
他这辈子都没那春心荡漾的时候，一心只想伺候好皇上。
商鹤亦闲散的笑了笑，“荟心对你情根深种的，你就从了她吧。”
江公公：......
他的脸色比吃了马粪的脸还难看。
“皇上，奴才是个没根的，荟心那肯定不是看上奴才，是看上奴才在皇上跟前的体面。”
商鹤亦淡淡扫了他一眼，他自然知道高氏的小心思。
若是荟心能勾搭上江云，打探他的行踪那不过是顺口的事。
“奴才对荟心觉悟非分之想，求皇上开恩，把这段孽缘斩了吧！”
商鹤亦偏头看他，似笑非笑，“那你说，朕要怎么斩？你自己不敢开口说，又想躲人家，朕也不能替你拿板子打她吧。”
只是爱慕江云，这个由头实在不值打板子。
江公公生无可恋，“皇上，您忍心看奴才受苦吗？”
“朕没空管你这些儿女私情。”商鹤亦挑眉，语气倦淡，“但倒也不是全无法子。”
江公公立刻眼中放光，抬头巴巴看着他。
商鹤亦却轻飘飘道，“你去找皇后。”
江公公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垮得不能再垮，“皇上，奴才这点事儿，哪里好惊动皇后娘娘？”
这样难堪的事叫他如何启齿告诉皇后娘娘？
若是叫小卓子知道了那还了得。
“你不是不想叫荟心缠着你？”商鹤亦难得耐心，“皇后心软，你开口求她一句，她便答应你了。”
江公公垂头丧气，心里五味杂陈。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通报声，“皇上，太后娘娘身边的芳若姑姑来了。”
商鹤亦收敛了笑意，放下茶盏，“请她进来。”
芳若入殿时，江公公已经规规矩矩站到了一侧，面色沉稳。
“奴婢参见皇上。”
商鹤亦抬了抬手，“何事？”
芳若微垂下眼睫，“太后娘娘这两日觉得心口闷重，夜里也不能安眠，想着已有些日子未见皇上了，便想请皇上今夜移步寿宁宫，共用晚膳。”
商鹤亦点了点头，“嗯，朕晚些时候便过去。”
算算，他也有个一月没去太后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