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便是痛彻心扉的撕裂感,从她腹部往身上各处蔓延,她哭喊着,在榻上蜷成一团,哭声刺耳,极为痛楚。
“啊——救命——”
沈春颐实在看不下去,甚至有些厌恶这样的场景,只觉隐隐作呕。
她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冲出殿门,扶着门框喘着气,眼角不知是难受的,还是于心不忍,沁出了几点泪光。
商鹤亦嘱咐了太医一句便随她一同出了殿,扶住她后背,眼底掠过一抹疼惜。
“若是难受就先回宫吧。”
可沈春颐只是难受的摇了摇头,与他一同去了正殿。
出了这样大的事,广陵宫的宫人甚是谨慎,更莫说与祺婕妤同在广陵宫的郑才人了。
她此时躲在自个寝殿中,不敢露面,生怕牵扯到自己。
正殿之中,下头跪着一众在祺婕妤身边伺候的宫人。
还有以杭太医为首的三个太医。
他俯身在地,诚惶诚恐道,“皇上,微臣观祺婕妤脉象,并无中毒之象,应是意外。”
“意外?”商鹤亦语调微沉,指尖扣着椅子的扶手。
杭太医几不可察地吞了口唾沫,俯身再叩首,“正是。祺婕妤并无中毒迹象,且宫人所言祺婕妤近日脾气浮躁,寝食不安,小产或许是因体内虚火过旺。”
沈春颐垂眸半晌,轻声启唇,“皇上,依臣妾看,还是应再细细验一验祺婕妤今日所食所用之物。”
商鹤亦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嗯。”
很快,宫女将祺婕妤从早到晚所食、所用之物一应尽数摆到了案几上。
三位太医一同上前嗅闻查验,就连祺婕妤殿内的摆件都一一查验了。
当验到一碗蜜枣莲子羹时,杭太医的眉头忽然一蹙,神色变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与另外两位太医低声交流,再三反复确认后,面色凝重地跪下回禀。
“启禀皇上,祺婕妤今日所食之物皆无异状,唯独这蜜枣莲子羹,其中所用的蜜枣有一丝异香,似是桂枝的香气。”
那边跪着的珠珠听了这话,登时慌了神,跪爬几步到案前,哭喊道,“皇上明察!主子有孕后便格外嗜甜,这蜜枣莲子羹是主子每日必食之物,今日更是用了两碗!”
商鹤亦道,“把尚食局里负责给广陵宫制膳、送羹的人,全都带来。”
江公公带着尚食局的其中一位尚食、两名典膳女官以及两位传膳的宫女赶回广陵宫。
而那只盛蜜枣的瓷坛也被人小心翼翼地抱到了殿中。
“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几人齐齐跪伏在地,极为胆颤。
她们怎么会敢往膳食里头动手脚,若是牵扯上后宫事端,她们就都是替死鬼。
殿中静得出奇,只有窗外传来的蝉鸣声,聒噪却又莫名压抑。
杭太医立刻上前查验,从坛中取出一颗蜜枣,凑近嗅了嗅,又轻轻咬了一口,眉心顿时微蹙。他又翻了翻蜜枣浸泡的汤汁,从其中夹出一根细细的枝条。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此物,正是桂枝。”
他将那根桂枝置于托盘中,托盘下垫了雪白的帕子,桂枝之色深褐,形如削细的细枝条。
沈春颐目光扫去,淡声开口,“王尚食,这蜜枣平日都是用何物浸泡?”
王尚食素来谨慎,此刻她抬起头,神色惶恐,“启禀皇后娘娘,蜜枣是用桂枝水与桂花蜜浸泡,此法已沿用十数年,桂枝温热,可补阳气。”
杭太医在一旁补充道,“桂枝并非毒物,然其性温燥,易动气血,对阴虚火旺者尤为不宜,祺婕妤有孕后阴虚阳盛,长久多食,便易滑胎。”
就这么巧。
桂枝不宜给阴虚阳盛之人服用,偏偏祺婕妤就是。
王尚食神色骇然,连连叩首,“皇上明察!皇后娘娘明察!奴婢绝无害祺婕妤之意!此浸泡蜜枣的方子用了多年,常用来调养体虚之人的气血,可、可奴婢当真不知有孕之人不能用桂枝......”
她在后宫摸爬滚打这些年,自然明白有孕嫔妃的膳食务必要小心仔细。
可她确实不知有孕女子不能食桂枝。
掌膳十余年,她从未出过一桩差错,如今却犯下了这等大错。
王尚食此刻心头已如坠冰湖之中,只怕这次要连命都没了。是要被逐出宫的。
这一番话,倒叫此事陷入了僵局。
尚食局的人并非有意为之,可祺婕妤确实是因此小产了。
沈春颐低眸沉思片刻,忽而轻声开口,“皇上,臣妾前些日子也食过这蜜枣莲子羹,未觉有异。今日得知桂枝之害,亦觉惊讶。臣妾以为,尚食局此举虽有疏忽,然非有意为之。”
她目光落在王尚食身上,“膳食之事不能不慎。如今出了差错,尚食局自是有罪,你的罪责便在于不察。”
王尚食感激涕零看向皇后,又连连点头。
她只要能保住命就好。
商鹤亦思忖片刻,深邃的眼眸沉静又锐利。
既要宽慰楚氏,又要以儆效尤。
“尚食局上下罚俸三月,以示惩戒。尚食失察,即刻逐出宫,永不叙用。”
“谢皇上、谢皇后娘娘!”王尚食与众人齐齐伏地叩谢。
能保住命就好了。
就在商鹤亦起身,欲再同沈春颐一道去看望祺婕妤之时。
沈春颐忽而启唇,“皇上,此事虽是意外,但终归是丧子之痛,依臣妾所见,不若赐些赏赐给祺婕妤,也算抚慰她了。”
这样的话,从她一个皇后口中说出来更合适。
商鹤亦想弥补楚氏,背后一定有楚将军的缘故,可前头这么些嫔妃,他是皇帝,行事就不能显得偏私。
然后宫不能干政,她便不能提及楚将军。
商鹤亦默了半息,旋即轻声道,“既如此,便晋她为祺嫔吧,待她身体调养得当,再行册封礼,搬入广陵宫主殿。”
珠珠在一旁听得眼中含泪,却也不那么开心。
主子得晋封,是喜,可那孩子终究是没了。
眼下祺嫔躺在床榻上,此刻已沉沉睡去。
方才悲伤欲绝的她,睡着时也流着泪,不知在呢喃什么,只能看到隐隐在颤抖的嘴唇。
四个多月的孩子已经快成型了,不同于一两月身孕的小产,滑胎时会疼痛难受的很,比生产一次好不了多少。
回凤仪宫的途中,沈春颐与商鹤亦并肩而行,清寂中有种难得的冷淡。
沈春颐神色略显疲惫。“皇上,臣妾想这几日都去看看祺嫔,免得她一个人待着多想。”
商鹤亦却想都没想就回绝了,“你也有着身孕,不能为旁事操劳太甚,祺嫔的身子自有太医照料。”
“臣妾虽有身孕,但这些时日宫中事务都交由纯妃与尚宫局打理,倒也闲得很,走走坐坐,也不会累着。”
商鹤亦听她说得恳切,微一侧头望着她。
“若去,也莫太久。”
沈春颐点头,“臣妾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