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微明。
商鹤亦披衣起身,面色倦容深沉,眼底泛着红丝。
他才歇下不过一个时辰,便又要上朝,眉间积着隐隐怒意。
沈春颐也被他的动静惊醒,披衣下榻,眉眼还带着未褪的疲意。
看着呈上的供词,沈春颐眉心微蹙,半晌才轻声叹息,“原来,她真的是想要害臣妾。”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情绪。
惊叹,讽刺,还有一丝丝近乎荒唐的哀凉。
商鹤亦沉声开口,“步氏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他顿了顿,冷冷道,“将此事告知胡羌使者,再另传信与胡羌王,朕要他给朕一个交代。”
步氏毕竟是胡羌部公主,沈春颐没有多说什么,只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至于润儿和悠儿,也是一定活不了的。
此时的合欢宫内,步美人彻夜难眠,殿门忽地被猛地推开,闯入一众嬷嬷与内侍。
“你们做什么!”她惊呼一声,脸色惨白,仓皇看向来人。
为首的嬷嬷面无表情,“皇上口谕,步氏陷害皇后娘娘,谋害皇嗣,心肠歹毒,今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一旁宫女扔下一袭极其朴素的衣裳,“换上这身吧。”
步氏惊诧不已,“不可能!不可能!我要见皇上!”
嬷嬷不理会她的叫喊,把她扯下床榻,上手去脱她的衣裳,拆她发髻上的珠钗。
上前将她按住,粗暴地扯下她身上的衣裳,拽落她发上的珠钗,身上的一切全被扒得干干净净。
“一个庶人可不配戴这些物件。”
步美人挣扎怒吼,“我没有害皇后,我是冤枉的——”
这般动静,惊动了同在合欢宫的章嫔与魏宝林。
章嫔隔窗看着步氏披头散发地被拖走,只冷笑一声。
“她这样的人...啧,真是蠢。”
章嫔转身吩咐素秋,“记得吩咐人,好好净一净她那寝殿。晦气。”
步氏才小产,就要被送去冷宫遭罪,怕是时日不多了。
魏宝林也只是抬手合上窗棂,很是淡漠。
而步氏回头看了眼合欢宫,再看那殿中暗影重重的宫墙。
她哭了,一边哭,一边挣扎,一边喊。
“皇上,嫔妾真的是无辜的啊!放开我!我要见皇上——”
她的哭声被风卷走,久久回荡在长街上。
五日后,胡羌使者将折子呈上。
“漱玉公主自幼骄纵,心性偏执,竟生妄念误行大错,实叫胡羌王震怒痛心。公主既入后宫,生死便由皇上裁定,与胡羌部再无干系。”
连她的父王,也不愿再为她求情。
商鹤亦看完,神色淡淡,将折子掷于案上。
他没有赐死步氏,也不愿理会此事了。
可在冷宫,长夜无灯,寝食难安。
昔日锦衣玉食的步漱玉,今后,只会在冷宫的潮湿寂静中,一日日被遗忘。
——
转眼除夕到了。
昨夜细雪飘了一夜,今晨起越下越烈,宫人们洒扫不及,刚清出的小路,不消片刻又铺上了一层茫茫细雪,一直快到了巳时才停下。
太后也遣人传令,免了后宫嫔妃今晨请安。
此时,整个盛京城银装素裹,红灯高挂,瑞雪与红灯交相辉映,一派吉庆景象。
今年年节,后宫各处皆添置了不少东西,处处都是红绸高挂,喜气洋洋。
国库不空虚,后宫女子是要践行节俭,却也不必太过朴素,尽管有奢靡之人,大多也都是动的她们自己的银子。
这几日,商鹤亦无须上朝,却也未入后宫。
凤仪宫中。
沈春颐倚在贵妃榻上,身上披着缂丝流云大氅,素白纤手拈着一只暖玉茶盏,盏中是越太医给她配的补气茶。
今晨起身,她头一件事便是给一众宫人赏赐。
她隔三岔五便会赏些银子,凤仪宫的宫人手头那是最为宽裕的,旁的宫里的宫人都羡慕的不行。
而后沈春颐便听丹蕊念着贺礼的册子。
她如今贵为皇后,每每这时,皇亲国戚都会送贺岁礼,这样的贺礼她是能正大光明收的。
其中大多都是珍贵稀奇之物,但又不能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就是看个心意罢了。
“皇后娘娘,这瑞王府怎得送了两份贺礼?”
小卓子说着将一大一小的两个锦盒呈到案上,随后打开。
大的那只锦盒里头,是一对七彩琉璃瓶,在烛火映照下泛出光芒,光彩流动,如虹霞缥缈,美轮美奂。
沈春颐无甚感觉,只点了点头,“倒是个好物件。”
紧接着,小卓子小心翼翼揭开那只小锦盒,上头压着一张金粉红纸,纸上写着一个娟秀的‘椿’字。
沈春颐一见,眉心微挑,素手轻揭红纸,只见下头是一枚玲珑精巧的白玉指环,通体温润,雕刻着回纹缠枝花,透空处若隐若现,折光之间更现几分趣致。
她抬手将指环举于灯下细看,内里映出纹络,如有一花一枝在其中生长,别出心裁。
丹蕊也瞧着新奇,“尚服局所呈,多为金饰珠钿,像这样雕工细致、用料不俗的白玉环倒是头一回见。”
小卓子笑道,“瑞王殿下喜收市坊奇巧之物,此物如此独特,不知又是瑞王殿下从何处寻来的呢。”
沈春颐微一沉吟,忽而便笑了,将那指环缓缓套入右手指之上。
她肤色雪白,指骨纤纤,这小巧的白玉指环配在指上恰到好处,不会显得太过浮夸和累赘。
她甚是喜欢白玉,平日里佩戴的簪子手镯也多是白玉的,这东西倒是正好合她心意。
“走吧,宫道应当扫得差不多了,本宫也该去给太后那儿了。”她轻声道,眸光流转,只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太后先前遣人来,说是叫她雪停后去一趟,虽知没什么好事,却也不能不去。
丹蕊忙将大氅覆在她肩头,又问道,“可要奴婢去唤大皇子和四皇子?”
沈春颐轻摇头,“不必了,今日天冷,若是见了风就不好了。”
太后既然没提晏儿和璟儿,便不是为了见他们的,倒像是又要给她找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