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锋一转，“可您心中自己清楚，这些年，您算计过臣妾多少次？桩桩件件加起来，您自个数得清吗？”
太后全身颤抖，双手紧攥床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沈春颐眼波转冷，“不止是臣妾，您手上到底沾了多少人命，先帝身边又有多少妃嫔折在您的手下？怕是连您自己都记不清了吧。”
太后猛地瞪大眼睛，气息急促，像是被戳破了心底最深的秘密。
她竭力撑起自己那早已残破不堪的体面，“你......哀家......没错，哀家是太后！哀家没错......哀家是这大胤最尊贵的女子！”她的话，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胡莲华出身世家名门，是先帝发妻，是大胤国母，如今更是贵为太后，她的尊严不允许她输给皇帝这个养子，更不许她败在沈春颐这样一个样样不比她的人手上。
方才沈春颐的话，叫她清晰地记得，今早商鹤亦对她说过的话。
“父皇临终前说，不愿与母后同葬，只因母后心狠手辣，父皇早已对你满腔厌恶，更不愿死后还被母后纠缠。”
这句话刺进了太后的心口。
太后忽地大笑，声音刺耳，伴随着咳嗽，“这皇宫......就是一条条人命......一个个白骨堆积起来的！哈哈哈——”
天子脚下，血流成河，白骨遍布。
她的笑声在殿中回荡，尖锐得让人毛骨悚然。
沈春颐神色不变，“天理昭昭，一报还一报。您手中沾染多少无辜之人的血，如今您这般，都是您自个的报应。”
若非太后害死了商鹤亦的母妃，他又何至于隐忍蛰伏多年，只为等今日？
当年他需要太后的庇佑，如今，他不再需要了，甚至觉得太后是个累赘。
榻上的太后浑身颤抖，颤巍巍抬起手指，青筋暴起，断断续续地咒骂，“你......皇帝......不得好死......”
沈春颐闻言，却只是轻轻一笑，缓缓从榻边站起，裙摆拂过床沿，阳光正巧自帘隙斜斜照入，落在她的身上。
那一瞬，沈春颐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笼罩，容颜清丽，气度雍容，将病榻上的太后衬得愈发衰败。
“母后好好养身子。您的公主，臣妾与陛下会替您照料的。至于元瑛，本宫既是皇后，便是她的母后，自然不会亏待她。”
太后的眼神一滞。
原本满是怨恨的眼眸，骤然被一层悲伤笼罩。
沈春颐有意提起的两个名字，恰恰是她心底最后的软肋。
她双手颤抖着，死死抓住床沿，枯槁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只有胸口在猛然起伏，呼吸声断断续续回响。
沈春颐冷冷望着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叫太医进来吧。”
寝殿的门再次被推开，光亮一闪而入，却很快又被厚重的帷帐吞没。
沈春颐拢了拢衣袖，缓步向外走去。
榻上的太后，满眼的悲恨与无力，眼角泪水缓缓滑落。
而离去的沈春颐才踏出殿门，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自打有了晏儿和璟儿后，她对孩童的哭声尤为敏感。
守在殿外的宫人见她驻足，连忙俯身解释，“启禀皇后娘娘，自打太后娘娘病了，大公主便闹着不肯用膳。陛下不许她靠近寿宁宫，命嬷嬷将大公主带去重华宫暂安置。可大公主哭闹不止，嬷嬷们也束手无策。”
沈春颐颔首，“本宫去看看。”
转过游廊，偏殿内，七岁的小元瑛，正倔强地抱着一根雕花柱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浑身颤抖。
她身边的嬷嬷们手忙脚乱，或劝或哄，却没什么用。
她也到了懂点事的时候了，或许知道最疼爱自己的祖母命不久矣，也或许懵懵懂懂知道什么是死亡。
“我不要！我要陪着皇祖母！”
“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是害皇祖母的坏人！”
对着殿门口的宫女眼尖，见沈春颐出现，立刻下跪，“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嬷嬷们也纷纷行礼，唯独小元瑛泪眼婆娑，垂着脑袋，还在哭，毫无要行礼的意思。
老嬷嬷急得直冒冷汗，连忙拉扯她的手臂，“大公主快给皇后娘娘行礼啊。”
小元瑛才不情不愿地跪地，“参见母后。”
沈春颐缓缓开口，“这是闹什么呢？”
老嬷嬷连忙如实道，“启禀皇后娘娘，陛下旨意，要奴婢们带大公主去重华宫，可大公主非要陪着太后娘娘。这两日不是哭就是闹，今日一整日都未曾用膳。”
沈春颐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小元瑛身上。
那张稚嫩的脸，与胡氏当真是极为相似，甚至眉眼间还有些像太后。
她笑了笑，“皇祖母身子不好，无暇顾及你。你父皇叫你暂住重华宫，是为叫皇祖母好好养身子。”
小元瑛泪眼朦胧，半信半疑抬眼，“骗人！皇祖母说了，母后是坏人！”
殿中众人闻言，面色骤变，慌忙跪下。
老嬷嬷更是惶惶连声，“皇后娘娘恕罪，大公主年幼不懂事，您千万别与她计较！”
沈春颐却只是轻轻一笑，眼底波澜不兴，“也不小了。”
她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袖，也不再白费口舌，“把大公主带去重华宫，莫要再打扰太后休养。若是惊扰了太后，你们谁担得起？”
“是。”
嬷嬷们应声，面面相觑，又硬着头皮上前，为首的嬷嬷抱起小元瑛，其余几人一并护着。
小元瑛死命挣扎，小手拼命扑腾，哭声更响亮了，“放开我！我要皇祖母！我要皇祖母！”
她力气虽小，却一直在胡乱抓扯，将抱她的嬷嬷脸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沈春颐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淡漠，袖口轻轻一拂。
孩子自然是谁养的，就像谁，太后那样的人，又怎能教出乖巧懂事的孩子？
更别说，商元瑛又与太后都有胡家的血脉，可不是血脉相承吗？
沈春颐吩咐道，“看好了大公主，若再闹，就请太医来。”
嬷嬷们连连称是，抱着拼命挣扎的小元瑛匆匆退下。
哭声渐渐远去，沈春颐收敛笑意，静静伫立在檐下，长眉若画。
没了太后，这天下唯一能庇护她的人也就没了，有太后和胡氏这一层在，商鹤亦这个父皇也不会多么疼爱她。
就算她孩子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