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燕离看着两人相携的背影,识趣地没有跟上去,只是靠在残破的山门旁,望着天边的彩虹啧了一声。
他活了数万年,见多了道途无情、骨肉相残,却少见这般哪怕道心崩碎、濒临死亡,也能凭着一点牵挂拉回自己,最终勘破大道的人。
林烬牵着沈清辞的手,一步步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山门,走进了这座他守了十二年、念了三十六年的青云观。
雨水洗去了道观的尘埃与破败,却洗不掉岁月刻下的痕迹。
林烬指着前殿斑驳的廊柱,笑着跟沈清辞说,“你看这上面的刻痕,是我七岁那年第一次练剑,握不稳剑柄,劈出来的,师父当时气得拿戒尺打了我手心,转头又偷偷给我抹了疗伤的药膏,还说我手劲不小,是块练剑的料。”
林烬带着沈清辞走过铺满落叶的前院,指着院角那棵长得苍劲的歪脖子柏树,“这棵树是我八岁那年亲手种的,当时师父笑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种树,结果我天天偷偷给它浇灵泉水,硬是把快枯死的树苗养活了,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穿过前殿,便是中院,有一大片空地。
青石板地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从最开始的歪歪扭扭、绵软无力,到后来的凌厉锋锐、章法井然,一道一道,刻满了林烬从懵懂孩童到少年道士的成长轨迹。
“这里是我练剑的地方。”林烬踩在那些熟悉的剑痕上,指尖轻轻拂过地面最深的一道刻痕,“十二岁那年,师父羽化前的最后一个月,陪着我在这里,练了整整一个月的基础剑式,他说,剑者,先守本心,再求锋芒,以前我总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好像懂了。”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指尖始终紧紧牵着林烬的手,陪着林烬走过一个又一个角落,听他讲那些藏在岁月里、只属于少年林烬的旧事。
沈清辞见过林烬斩妖除魔时的凌厉,见过他对阵天下天骄时的桀骜,见过他身陷绝境时的沉稳,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林烬。
眉眼柔和,带着少年气的雀跃,把自己最隐秘、最柔软的过往,一点点、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他们走到后院的静室,那间叶青山当年“羽化”的屋子,也是之前那只三花猫藏身的地方。
小家伙此刻正蜷在窗台上晒太阳,看到林烬进来,怯生生地喵呜了一声,却没有躲开,反而晃了晃尾巴。
林烬笑着弯腰,摸了摸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抬头看向沈清辞,“以前这里是师父的静室,他走了之后,我就住在这里,那时候我总怕黑,夜里不敢点灯,就缩在床角,抱着师父留下的道袍,一坐就是一夜,总觉得只要我守着这里,师父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揪,反手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心疼,“以后不会了,以后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无论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林烬浑身一僵,随即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怀里的温度,鼻尖微微发酸。
这些年来,他守着一座空观,背着师父的“遗愿”,孤身一人走了万里仙途,闯过无数生死绝境,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
可直到此刻,抱着怀里的人,站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林烬才明白,原来他一直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通天修为,不是什么仙途大道,不过是这样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锋芒、所有防备的归宿。
阳光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暖融融地裹住了他们。
外面的青山依旧,道观依旧,可林烬的世界,早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林烬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道,也找到了能陪他走完这条道的人。
穿过后院的竹林,再往青云观最深处走,便是祖祠。
林烬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拂去道袍上沾染的草屑,又替沈清辞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这里是青云观的祖祠,供奉着历代观主的牌位,是我青云观数万年传承的根。”林烬轻声开口,指尖落在冰冷的木门上,微微用力,推开了那扇尘封了三十六年的门。
“我带你来见见他们。”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闷响,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祠堂内光线偏暗,只有两侧的高窗透进几缕阳光,落在一排排整齐摆放的灵牌之上,上面刻着观主的名讳与道号。
十七块灵牌,自上至下,依次排开。
十七代观主,跨越数万年的岁月,撑起了青云观的传承不绝。
林烬牵着沈清辞的手,走到蒲团前,屈膝跪下。
林烬取过案上早已干透的香,指尖灵力微动,香便自动燃起,袅袅青烟升起,飘向那一排排灵牌。
“弟子林烬,第十八代青云观观主,携道侣沈清辞,拜见历代祖师。”
沈清辞跪在他身侧,跟着他一同躬身行礼,陪着他,敬他所敬,守他所守。
三叩首毕,两人才起身。
林烬抬眼,目光顺着灵牌,从最顶端的那一块,缓缓往下看去。
最顶端,也是祠堂最正中的位置,供奉着青云观的开派祖师,第一代观主,青冥。
正是这位祖师,创下了青冥道经这门直指仙途的至高传承,传说中,他是道祖的亲传弟子,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最终勘破仙凡壁垒,白日飞升,留下了这座青云观,留下了这一脉传承。
往下第二块,是第二代观主,昼衍。
这位观主的事迹记载比较少,是上古时代末期的人物,时间太过遥远。
往下第三块,是第三代观主,青元。
看到这个名字,林烬的指尖微微一顿。
青元祖师,数次在他生死绝境中帮助他,也是如今玄沧界赫赫有名的青帝,一身修为早已站在了这片天地的顶端。
若不是如今天地有缺,无法成仙,恐怕以青元祖师的修为,早已飞升。
再往下,是四代观主,青云子。
这位祖师,是青云观的中兴之主。
当年青元祖师退出道门,青云观一蹶不振,历经大劫,传承险些断绝,是青云子祖师以一己之力,重振山门,创下了青云令,将自己毕生领悟的传承尽数封入其中,留给后世弟子。
林烬手里的青云令,便是出自这位祖师之手。
一代代看下去,林烬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倒数第二块灵牌上。
第十六代观主,仲术。
这位祖师,便是三百年前,青云观最后一位化神期大能。
仲术祖师陨落后,青云观面临灭顶之灾,当时的门人弟子,在一位长老的率领下,开始了迁徙,最终搬到了如今的青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