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结婴必遭此劫。
它不是来自外界的杀伐,而是源于修士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与遗憾。
它从不用凶煞幻象逼人疯魔,只会给你一场最圆满的梦,让你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永坠幻境,最终神魂俱灭。
林烬只觉得自己的神魂被一股暖融融的力量包裹着,不断下坠、下坠,穿过无尽的黑暗,最终落在了一片熟悉的青石板上。
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的是一股淡淡的柏香,混着后山松针的清苦,耳边是清晨的鸟鸣,是扫洒庭院的簌簌声,还有后厨传来的、熬煮灵米粥的甜香。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林烬身上,他正坐在青云观前殿的台阶上,身下是被几代人踩得温润光滑的青石板,抬头便看见朱红山门之上,青云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大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坐着打盹?观主和叶长老都在正殿等你呢,苍洲七大宗的宗主都来了,点名要见你这个我们青云观年轻一辈的第一人!”
一个扎着道髻的小道士跑了过来,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是小石头,叶青山新收的弟子,眼睛亮得像星星,身上的道袍干净整洁,没有半分血污。
林烬的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温热的触感无比真实,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干净修长。
“我们…… 不在云岚国?”
小石头愣了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大师兄你睡糊涂啦?我们青云观占着苍洲中央的青云主峰都快千年了,云岚国那偏僻地界,哪能容得下我们宗门?你去年带着我们扫平魔修据点的时候,不还路过云岚国嘛,怎么转头就忘了?”
林烬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到山门边,朝着山下望去。
入目是连绵不绝的青云山脉,云海翻涌在脚下,山脚下是繁华的修士城镇,往来的修士见到青云山的山门,无不驻足躬身,眼中满是敬畏。
这里不是那个只有十几间破屋、连护山大阵都凑不齐的边陲小观,是真正屹立在苍洲之巅的顶尖宗门,是他少年时做梦都想让青云观成为的样子。
他浑浑噩噩地转身,一步步走向正殿,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得厉害,刚走到正殿门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烬儿,怎么磨磨蹭蹭的?各位宗主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林烬猛地抬头,呼吸瞬间停滞。
叶青山,他的师尊,正站在正殿门口,一身青衣,须发乌黑,精神矍铄,周身元婴期大圆满的气息平稳厚重,他笑着拍了拍林烬的肩膀。
林烬微微一怔,轻微躲开,一道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逝,那是叶青山要杀他!
冰冷的剑锋,染血的青衣,还有那双往日里满是温和的眼睛里,翻涌着贪婪与杀意。
那画面快得像一道闪电,转瞬便消失无踪,快到让林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烬儿?怎么了?” 叶青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又化作温和的担忧,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可是闭关太久,神魂不稳了?脸怎么这么白?”
林烬再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正殿里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各大宗门的宗主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仲术从主位上站起身,皱着眉开口,“烬儿,不得无礼。”
林烬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心脏跳得飞快。
仲术!双臂俱全,他是青云观的观主!
“我…… 没事。” 林烬压下心底的翻涌,勉强扯出一个笑,对着叶青山躬身行礼,“弟子失礼了,只是刚才忽然有些头晕,惊扰了各位宗主,还望恕罪。”
叶青山脸上的担忧这才散去,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对着众人打圆场,“这孩子,为了天骄大会闭关三月,怕是累狠了,各位别往心里去。”
众人纷纷笑着附和,正殿里的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热络。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
他还是每日清晨跟着叶青山练剑,午后听仲术讲道,闲暇时指点师弟们修行,苍洲的修士依旧敬他畏他,青云观依旧是苍洲最顶尖的宗门。
可林烬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沉溺在这场圆满里。
他总会在叶青山纠正他剑招的时候,忽然想起那道染血的剑锋,总会在叶青山给他递来灵药的时候,下意识地指尖蜷缩,总会在夜里惊醒,梦里全是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冷汗浸透了里衣。
而那道叶青山要杀他的画面,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不再是一闪而逝的碎片,而是完整的、血淋淋的过往。
“烬儿,不要怪为师!!!”叶青山嘶吼着。
“你是我一手从襁褓里抱回来的,是我一口饭一口药养大的,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可我的道,需要你的牺牲……只有亲手毁了我最珍视的东西,我才能得到极致的痛苦,才能跨过这道坎……”
林烬看到叶青山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撕心裂肺地痛哭,对着天地嘶吼。
“啊啊啊啊啊!贼老天!为何世间要有如此残酷的功法!!!”
“我要心变!我要突破!我不想再困在原地两百年!!!”
........
“烬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烬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还站在清晨的演武场上,手里握着木剑,对面的叶青山正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刚给他温好的灵茶。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身上,没有鲜血,没有烈火,没有背叛,只有眼前温和的师尊,和安稳的青云观。
“没什么。” 林烬垂下眼。
叶青山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动作温柔得和少年时他生病时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 想起了什么?”
林烬的身体瞬间僵住。
叶青山却缓缓跪了下去,跪在他的面前,满脸泪痕,眼底全是悔恨与痛苦。
“是为师错了,是我被青冥道经迷了心窍,是我鬼迷心窍,差点害了你。” 他抓着林烬的衣摆,声音哽咽,“这十几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没有一天不在煎熬,烬儿,你能不能…… 原谅为师?”
周围的场景瞬间扭曲,小石头和师弟们围了过来,一个个红着眼劝他,“大师兄,你就原谅大长老吧,他知道错了。”
仲术也走了过来,完好的双臂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烬儿,都过去了,留下来吧,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心魔的声音,也顺着众人的话语,钻进了林烬的心底。
“你看,他知道错了,他忏悔了,留下来,你就能弥补所有的遗憾,就能拥有一个永远爱你的师尊,一个正常的师祖,一个完整的青云观,你不用再面对那些背叛和痛苦,不用再扛着血仇和责任往前走。”
“真实的世界里,他要杀你,他为了道经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你,只有在这里,他才是真心疼你、爱你的师尊,留下来,这里才是你的家。”
林烬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叶青山,眼眶瞬间红了。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叶青山的脸颊。
是啊,留下来,一切就都圆满了。
他可以拥有一个没有背叛他的师尊,一个没有分崩离析的青云观,不用再面对那些血淋淋的过往,不用再在道途上孤身一人。
可指尖即将碰到叶青山的瞬间,林烬停住了。
林烬想起了叶青山举着剑时,那双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想起了自己一路从云岚国走到中洲道宗,九死一生,他想起了沈清辞,想起了楚昭,想起了李无常.......
虚假的圆满,永远弥补不了真实的伤疤。
逃避,从来不是他的道。
林烬缓缓收回手,看着跪在面前的叶青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
“我确实不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