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城门处，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夜笼罩了整座长生古城。
圆月高悬，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子时将近，林烬才缓缓收回目光，开口道，“走吧。”
古清颜压下心头的疑惑，带着四人穿过青竹拱门，进入外城。
是古清颜自己家的府邸，位于外城东侧，是一座三进院落。
“四位委屈一下，就住在西院吧。”古清颜推开西院的院门，笑着说道，“这里平时没人住，很清净，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和晚饭，四位先用些，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多谢古道友。”林烬微微颔首。
古清颜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西院，临走前还特意回头说了一句，“明日一早，我来接四位上山。”
看着古清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沈清辞抬手布下一道隔音阵法，光幕将整个院落笼罩。
四人走进正厅，各自坐下。
沈清辞率先开口，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方才，为何要特意等一个时辰？”
林烬沉思良久，缓缓开口，“方才齐荒那两拳，动用了元婴后期的力量，桃师姐的性子最是嫉恶如仇，若是她真的在长生教，听到内城有打斗，一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查看。”
“可我们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她和陆夜都没有出现。”
沈清辞美眸骤然一凝，“你是说……”
“是。”林烬点了点头，语气凝重，“长生教有问题，桃师姐和陆夜，恐怕出事了。”
齐荒皱起了眉头，“长生教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道主亲封的镇道使和执刀长老？！”
“他们未必敢明着动手。”林烬摇了摇头，“应该是桃师姐和陆夜在查探的时候，发现了长生教的什么秘密，被他们软禁了起来，对外只说两人还在整顿教务，封锁了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院门的方向，“还有那个古清颜，也有点问题，能和木晚晴争到最后一步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任人欺负的挂名执事？”
李扶摇闻言，立刻点了点头，一脸赞同，“不错！我方才就想说了！她表现得确实天衣无缝，又是道歉又是带路，看起来完全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
“可你们仔细想想，从我们进城开始，她就一直在明里暗里地引导我们去长生峰。”李扶摇掰着手指说道，“先是说桃雾雪和陆夜住在山上，然后说内城逛完了就该上山，刚才临走前还特意提醒明天一早接我们上山。”
林烬微微颔首，“你说得对，不过我猜测，应该是她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想借我们之手去试探一番。”
“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她的棋子？”齐荒皱了皱眉。
“棋子也分主动和被动。”林烬淡淡一笑，“她想借我们的势，我们正好借她的路，只要能找到桃师姐和陆夜，顺便揭开长生教的秘密，谁利用谁还不一定。”
与此同时，长生峰，云阁。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云雾，桃雾雪凭窗而立，清冷的目光俯瞰着脚下沉睡的长生古城。
阁楼下的青石庭院里，一个须发皆白的青袍老者正躺在竹椅上，手里慢悠悠地把玩着一串千年菩提子。
他是长生教的刑堂长老，杨苍松，化神中期修为，而在阁楼四周的千年古木阴影里，至少还有两道隐晦的化神期气息。
桃雾雪轻轻叹了口气，不愧是传承数十万年的六教之一，这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杨苍松听到她的叹息，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抹和气的笑容，“桃圣女，这又是何必呢？只要你签下契约，自然可以安然离去。”
桃雾雪低头看着楼下的老者，语气冰冷，“我若一直待在长生教，道宗迟早会生疑，你们这又是何必？既不敢真正动我，又不肯放我走。”
“不敢动你？”杨苍松乐呵呵地笑了笑，“圣女若是一直不肯配合，我长生教自然也有别的办法，距离约定的时间，也只剩三天了，不是吗？在那之前，若是圣女还是不能决定，我们只好得罪了。”
桃雾雪面色微沉，一年前，她接到缥缈圣地传来的密信，信中隐晦提及长生教的长生之法有违天和，让他们借整顿道门之名前来调查。
长生之法的秘密，在长生古城里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家族里。
以全族血脉生机为薪，延续一人之长久。
这才是长生教真正的长生之术。
他们之所以不惜耗费大量资源，将所有弟子的家族都接到长生古城，美其名曰庇护亲族，实则是将整个家族都变成了修士的生机储备库。
一个弟子修士入教的那一刻，他的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尚未出生的后代，只要没有成为长生教弟子的可能，就都成了他寿元的附庸。
正常筑基修士寿元三百，长生教的筑基修士能活近四百年。
这凭空多出的一百年，不是靠功法修炼来的，而是从他的家族成员身上一点点抽走的。
正常凡人一生无病无灾，极限能活百岁，便是寻常也能活到七十高龄，可长生古城的凡人，罕有能活过五十之数的。
桃雾雪和陆夜在外城暗访了三个月，看到的全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突然暴毙，四十岁的妇人一夜白头。
桃雾雪偷偷验过那些死者的尸体，他们的五脏六腑都早已枯竭，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生机。
桃雾雪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她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看到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抱着母亲的尸体痛哭，那妇人不过三十八岁，前一天还在药田里干活，晚上就突然“寿终正寝”了。
而就在同一天，她那个在长生教当内门弟子的儿子，刚刚突破到了金丹期，寿元暴涨。
桃雾雪推测，万古长青诀，真正的作用，是在修士体内种下一道“生机引”，能悄无声息地抽取同血脉族人的生机，转化为自己的寿元。
抽取的过程极其隐蔽，连被抽取者自己都察觉不到，只会觉得身体日渐虚弱，最后无疾而终。
整个长生古城，就是一个巨大的养殖场，外城的凡人和低阶修士，都是养给内城的血食。
桃雾雪和陆夜花了三个月时间，收集了近百年来的死亡记录和修士突破记录，两者之间有着惊人的对应。
每一次有长生教弟子修为突破，那段时间外城的死亡率就会骤增。
而那些传承最久、势力最大的家族，比如木家，族中长老的寿元甚至能达到同境界的两倍，代价就是他们的旁支族人，几乎没有能活过四十岁的。
就在桃雾雪整理好所有证据，准备传回道宗的前夜，长生教五位化神长老突然出现。
他们没有给两人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出手将他们制服，然后分开囚禁。
陆夜被扔进了长生峰最深处的万木地牢，而她则被关在了这座云阁，由三位化神长老日夜看管。
他们不敢杀两人，怕道宗追查，但也不敢放两人走，怕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桃雾雪睁开眼，看向楼下的杨苍松，眼神冰冷，“你们所谓的长生，不过是建立在无数族人的尸骨之上罢了。”
杨苍松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桃圣女，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弱肉强食，本就是修真界的法则，他们能为家族的强者奉献生命，是他们的荣幸，若不是长生教庇护，他们早就死在战乱和妖兽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