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陌挥手让随行的弟子退下，亲自给众人斟上刚沏好的灵茶，茶盏是温润的羊脂玉所制，茶汤呈琥珀色，入口回甘，带着淡淡的药香，“这是用丹界特产的灵茶树叶炒制的，能凝神静气，你们尝尝。”
林烬端起茶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洞府外的山道，两个身着灰布短衫、面黄肌瘦的少年正背着半人高的药篓匆匆走过，他们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脚步虚浮。
他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一段尘封的记忆悄然浮上心头。
“我在练气期，还未筑基的时候，曾从青云观北上，路过玄天宗。”林烬的声音很轻，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当时我身上的灵石不够用传送阵，便在玄天宗当了一段时间的剑童。”
“剑童？”李扶摇愣了愣，“就是那种给宗门弟子试剑的童子？”
“嗯。”林烬微微点头，“所谓剑童，就是试剑童子，宗门长老和弟子创出什么新的剑术功法，便会让我们这些剑童去修炼、去对战，以此检验功法的威力和缺陷，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身死道消的下场。”
林烬抬眼看向莫陌，“后来我才知道，这在玄沧界的各大宗门里，是再常见不过的事，玄天宗有剑童，符宗门有符童，阵法门有阵童，那么，丹极圣地，应该也有丹童吧？”
莫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有。”
“每年，炼丹堂都会从外面收养一批孤儿，或者从贫苦人家买来一些孩子，培养成丹童。”
“新炼出来的丹药，药性如何，有没有毒副作用，都需要丹童亲自试服，每年因为试丹，中毒身亡、或者落下终身残疾的丹童，至少有上百人。”
李扶摇闻言只是撇了撇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知道是这样，这破规矩，哪个顶尖宗门没有？我们天璇圣地也有星奴，专门用来试验新的星术，稍有不慎，就会被星力撕碎神魂。”
齐荒也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天荒圣地有荒奴，专门替弟子试毒、探秘境、闯险地，死得比你们丹童还多。”
莫陌轻轻叹了口气，“除了丹童，我丹极圣地，也有药奴，负责试尝各种未知的毒草和灵药，这些事，在各大宗门，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他们都是顶尖宗门的核心弟子，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见惯了底层修士的生死，不是冷漠，而是早已明白，这就是玄沧界弱肉强食的规则。
只有林烬，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他和他们不一样。
他不是生来就站在云端的圣子圣女，当年他是青云观的独苗，曾为了几块灵石，在玄天宗的试剑台上，用自己的身体去检验那些致命的剑术。
若不是林烬剑道天赋绝佳，剑童便是一条至残之路。
他亲历过底层修士蝼蚁般挣扎求生的绝望，比在场任何人都懂这种宗门底层牺牲制度的残酷。
“丹童之中，是否有脱身的机会？整体存活几率，究竟如何？”
莫陌闻言重重一叹，也没有遮掩，“有一线渺茫机缘，丹童常年守在丹房内外，日夜观摩炼丹手法、接触天材地宝、浸染丹火道韵，若是悟性逆天、机缘巧合，能自行参悟粗浅丹道，便有概率被炼丹堂长老破格收录，晋升为正式丹学徒，彻底摆脱以身试丹的宿命。”
“但这机会，寥寥无几。”莫陌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沉重，“万千丹童之中，数年未必能出一人，对九成的丹童而言，这只是可望不可即的泡影。”
莫陌继续坦言其中的残酷真相，“丹童的死亡率，向来极高，宗门所有未成丹、药性不稳、带有未知副作用的试验丹药，全部由丹童试服，药性相冲可废经脉，丹火毒素可腐五脏，烈性丹药甚至能瞬间爆体而亡，每年上百丹童殒命，是丹极圣地千年不变的常态。”
“最残忍的是，侥幸活下来的人，也算不上真正的幸存。”
莫陌望着窗外山道上匆匆掠过的瘦小身影，“圣地知晓丹毒积弊，每月都会统一为丹童派发洗灵丹，集体淬体排毒，压制表层毒素，可日积月累渗入骨髓、经脉、本源的异种丹毒，根本无法彻底根除。”
“那些熬得过试丹凶险、长年不死的丹童，看似活了下来，实则本源早已受损，丹毒常年蚕食寿元、禁锢修为，哪怕日后真的侥幸成为丹徒，终生修为无法精进，身体孱弱多病，寿元大幅折损，一辈子都要被丹毒反噬折磨，痛苦终老。”
洞府内一片寂静。
李扶摇、齐荒神色淡然，无半分意外。
天璇星奴殉阵、天荒荒奴探险，各大势力皆是如此。
顶尖道统的鼎盛辉煌，从来都是以底层蝼蚁的牺牲为基石，这是玄沧界无人质疑的潜规则。
可林烬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他懂这种境遇。
当年他做玄天宗剑童，以肉身试万千剑术，赌的是筋骨皮肉，如今这些丹童以身试万千丹药，赌的是性命寿元。
看似留了一线晋升的生机，实则是宗门用来困住底层、肆意剥削牺牲的枷锁。
李扶摇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少有的郑重，“老大，这个事情，真的很难弄。”
“难的从来不是丹极圣地一家，是这规矩，已经存在了数十万年，从玄沧界有宗门开始，就有了试丹、试剑、试阵的童子，玄沧界各大势力，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这已经不是某一个宗门的陋习，而是整个修行界默认的秩序。”
齐荒也缓缓开口，“而且利益太大了，用几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的性命，就能换来稳定的丹药、剑术、阵法传承，这笔账，所有宗门都算得明白，你今天在丹极圣地废了丹童制度，明天所有顶尖宗门都会把你当成敌人，他们会怕你接着去废星奴、废荒奴、废药奴，动了他们所有人的根基。”
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林烬的眼神里满是担忧，“林烬，我们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刚刚坐上道子之位，三千道门巡狩才刚刚开始，根基还不稳，这个时候树敌太多，太危险了，万一所有顶尖宗门联手反对你，别说重定三千道门名录，就连你这个道子之位，恐怕都坐不稳。”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现实摆在了林烬面前。
他们不是冷漠，也不是认同这种制度，他们只是比林烬更清楚，撼动一个延续了上万年的秩序，需要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林烬沉默了，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我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事，也知道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林烬抬眼看向众人，“但我不能因为难，就假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