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抬眼看向谢伶，“第五层藏着第十三代观主，那第六层呢？会不会藏着第十二代？祖师，我青云观，当真是个很特殊的道门啊。”
风卷着流云从脚下掠过，林烬忽然想起当年白羽从无尽虚空归来时，看向自己的那抹异样神色。
那时他还不解，如今想来，白帝恐怕早早就察觉了他与青云观牵扯过深。
青元祖师当年的提点，白羽数次旁敲侧击的提醒，说到底，都是想把林烬从青云观这潭深水里拉出来。
可传承这东西，从来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第十七代叶青山，第十六代仲术，第十五代墨轩逸，第十四代谢伶……
不知不觉间，林烬早已沿着这条传承线，一步步深陷其中，若不是青元祖师与白帝先后点醒，他恐怕到现在都还懵懵懂懂，顺着历代祖师铺好的路往下走。
林烬轻笑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白云在他脚下翻涌，衬得他身影愈发挺拔，“我甚至有过猜测，我青云观历代祖师，会不会都以某种方式，在这世间苟延残喘着？”
“我在中洲开阳域时，曾路过两个特殊宗门，天阳宗与极阴宗，有人告诉我，他们的前身是阴阳教，立教的阴阳圣尊，名唤玄幽，曾是我青云观的第五代祖师。”
这话一出，谢伶瞳孔骤然一缩，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机密。
阴阳圣尊，那是传说中渡劫期的大能，竟会是青云观的祖师？
“你说的……是真的？”谢伶声音都沉了几分。
“真假不重要。”林烬淡淡摇头，指尖收紧，青云令在掌心泛着冷光。
“从那时起我便清楚，青云观的水很深，藏的秘密，也远比我想的多，渡劫期的祖师都能另立道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林烬捏着青云令，抬眼望向无尽天穹，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谢伶听，又像是说给令牌深处所有沉睡着的祖师听。
“我不知道这令牌里到底藏着几位祖师，也不知道你们一代代布下传承，到底想做什么，但我林烬在此有一言.......”
“你们若只是想借着秘法存续性命，只求长生，那与我无关，只要你们不干预我的路，不插手青冥剑宗的事，我们便算是路人，互不相扰。”
林烬话音微顿，指尖的令牌泛起一层淡紫剑影，语气里添了几分冷冽锋芒。
“可若是你们还有别的想法，想借着传承的名头拿捏我，或是想毁我道统……呵。”
林烬抬眼看向谢伶，眼底黑白太极纹路一闪而逝，“那我不介意，与诸位祖师，一一讨教一番。”
风卷着流云掠过，云端之上一时寂静。
话音落下许久，掌心的青云令始终光芒沉寂，令牌深处的沉眠者像是没听见，又或是默认了他的话，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既不反驳，也不认可，安静得像一块凡铁。
谢伶见状嗤笑一声，摇头道，“你也别试探了，我知道的其实没多少，化神大圆满在苍洲能横着走，可放在青云观十八代传承里，根本不够看，真正的核心隐秘，得炼虚期以上才能接触到，墨轩逸比我强，所以知道的一些事情肯定比我多。”
谢伶顿了顿，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语气添了几分怅然，“说起来，我当年陨落后，在青冥剑冢里，本以为就要慢慢散了，是一柄剑出手，把我残魂收拢起来，寻了镇海巨蟹的妖胎给我转生重修。”
林烬眉头微蹙，“什么剑？”
“剑名云岫。”谢伶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青云观十八代观主里，唯一的那位女观主，第七代观主，颜如玉的佩剑。”
“我的残魂浑浑噩噩，只记得那剑光清润如流云，裹着我沉进妖胎里。”谢伶叹了口气，“可自那之后，我再也没听过关于她，或是云岫剑的消息，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林烬闻言，心神一动，径直沉入识海深处的青冥剑冢。
无尽残剑静静伫立，古旧的剑影密密麻麻排布在虚空之中，他的神念扫过每一道剑痕，从上古到近世，所有沉眠的剑魂一一掠过，可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到那柄名为“云岫”的佩剑。
片刻后，他收回神念，抬眼看向谢伶，缓缓摇头，“青冥剑冢里，没有它的痕迹。”
“我早猜到了。”谢伶并不意外，笑了笑，“能把我从剑冢里捞出来重铸妖身，这等本事，哪里还会困在剑冢里沉眠，怕是早就以别的方式，活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了。”
林烬握着掌心的青云令，指尖微微收紧。
从第五层的李成旭，再到早已转生的谢伶，不知所踪的颜如玉，甚至远在中洲开阳域、另立道统的阴阳圣尊玄幽……青云观的传承像一张无形的网，横跨数十万年，每一代都以各自的方式存续着，藏着数不清的秘密。
但他已经不打算顺着这张网往下探了。
“不管他们想做什么。”林烬抬眼，目光越过云海落在青冥剑宗的八座山峰上，“我的路，不会受任何人摆布。”
青云观的过往是底蕴，不是枷锁，青冥剑宗的道，要由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两人自云端缓缓落下，稳稳立在“青冥剑宗”的山门巨石旁。
山下烬城早已人声鼎沸，沿街百姓、往来修士，乃至城守府的官吏与守军，见那道身影落地，先是短暂死寂，随即呼啦啦跪倒了半城人。
“恭贺剑主破境！”
“青冥剑宗万古！”
没人不激动，苍洲灵气稀薄，化神期就是霸主，如今林烬在青莽山破境化神，是实打实从这片土地上走出来的大能。
青冥剑宗扎根在此，往后烬城乃至整个云岚南境，都会跟着水涨船高。
城守大人跪在最前面，手心全是汗，他早已加急往都城传了消息，陛下云靖得了信必然会亲自赶来，只是都城距此千里之遥，此刻城中只有地方官吏，皇室仪仗还在路上。
谢伶立在巨石旁，望着漫山新生的草木，望着山下满城跪拜的人影，又侧头看了看身旁身姿挺拔的林烬，眼底闪过几分怅然，终究化作释然一笑。
他拍了拍林烬的肩膀，红袍被风掀起一角，“如今传承有了着落，我也该出去走走，找找那些老伙计的踪迹。”
林烬微微颔首，“祖师一路保重，若有难处，传讯青冥剑宗即可。”
谢伶哈哈一笑，也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赤红色遁光，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妖气散在风里。
接下来的几日，“青莽山”的名字迅速被人淡忘，整个苍洲都在传“青冥剑宗”的名号。
化神剑主开宗立派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南北，无数修士从各地动身，背着行囊往烬城赶。
不过三五日光景，原本还算宽敞的烬城便人满为患，客栈酒肆处处爆满，山道上随处可见挎着佩剑、眼含憧憬的修士。
人人心里都算得明白：如今的青冥剑宗看着声势浩大，实则本门弟子少得可怜。
天璇圣地的李扶摇、长生教的玉长生，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宗主故交，属随路同行的客卿之流，算不得宗门嫡系。
真要论起正经弟子，也就赵烈、楚凉、许沁三位峰主，再加上宗主林烬，满打满算四个人。
开宗立派的首批弟子，那是实打实的宗门元老，化神期的宗主亲传，这等机缘，放在整个苍洲都是千载难逢。
没人想错过，便都守在烬城里，日日望着云雾缭绕的八座山峰，等着山门开启收徒的消息。
山道上人流络绎不绝，却没人敢贸然闯山，化神大能的宗门，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剑极峰顶，林烬立在崖边，俯瞰着山下攒动的人影，指尖轻轻叩着石栏。
赵烈站在身后半步，忍不住出声，“宗主，山下修士越来越多，城守府也递了帖子，说皇帝不日便会抵达，咱们……何时开坛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