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肩步入望仙台旁的听云亭，亭中石桌光洁，早有守峰弟子备好灵茶。
轩辕知意抬手示意林烬落座，素手斟茶，茶汤清冽，映着她青裙素影。
“齐鸣师叔传位之后，天道峰散了好一阵子。”轩辕知意指尖拂过杯沿，语气清淡温和，“我接任首座后，便试着以秩序之道整饬峰规，大到修行资源分配、执事任免，小到弟子课业、殿阁值守，皆立下章程，依序而行，久而久之，峰内少了纷争内耗，弟子修行也各有章法，反倒省了不少心力。”
她抬眼看向林烬，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笑意，“说也奇怪，起初只当是治峰，到后来反哺修行，秩序之道越走越深，一身法力元神皆纳入规矩法度之中，丝毫不乱，反倒顺顺利利破了化神。”
林烬端起茶盏，微微颔首，“师姐本就天纵奇才，突破是水到渠成。”
茶雾袅袅，漫过二人之间，轩辕知意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惦记许久的事，“我听闻，你在苍洲青云观旧址，立了青冥剑宗？”
“是。”林烬指尖轻触杯沿，“此次巡狩途经苍洲故土，见旧址荒颓，道脉无继，便重整了山门。”
“只是青云观旧传以清心养神、顺天修行为主，我如今走的是涅槃剑道一路，杀伐、生灭、铸道皆与旧观宗旨大不相同，守着旧名，反倒名实不符，便改作青冥剑宗，算是承了青云观的旧址根基，开一脉新的剑道传承，不算背弃旧脉。”
轩辕知意闻言微微颔首，“道统从来不是守着旧名死熬，能传下去、走得通，才是根本，你既是观主，自有权衡道脉走向的资格，改立剑宗，契合你自身大道，反倒能让这脉传承走得更远，比守着空壳强得多。”
茶雾缓缓散开，她话锋一转，落到了道法根髓上，“说起来，我接任天道峰首座这些年，以秩序之道整饬峰务，立规矩、定章法，令全峰上下各司其职、修行不辍，到后来反哺自身，才发觉修身与治峰原是一理，秩序为纲，统摄一身法力元神，令诸般功法运转循规蹈矩，丝毫不乱，道基自然稳如磐石。”
轩辕知意抬眸看向林烬，“你修涅槃大道，以涅槃为核，统御剑道、心神、五行、阴阳诸法，生灭随心却不越根本，我以秩序驭万法，你以涅槃统万道，本质都是立住根本，再统筹周身诸般门道，说起来，倒是异曲同工。”
“师姐一语中的。”林烬眸色微亮，难得多说了几句，“涅槃主生死轮转、万法化生，我一身所学驳杂，若无根本统御，早晚会成一盘散沙，涅槃为君，诸法为臣，君臣有序，方能运转圆融，与师姐以秩序统摄峰内事务、自身修为，确是同理。”
山风卷着云气漫过听云亭，檐角铜铃随风轻响，春风裹着松涛与远峰的丹香拂过二人衣袂。
亭中二人，一个是执掌天道峰的首座，秩序之道统摄全峰，年纪轻轻便坐稳了九峰首座之位，一个是道门百万年来第一位道子。
同为玄沧界年轻一辈最顶尖的人物，百年阔别未见生疏。
正说到君臣相和、万法归宗的关窍处，二人身后的云气忽然微微漾开。
一道白衣身影无声而立，广袖胜雪，气质清贵如谪仙，周身道韵与天地相融，正是天道峰峰主、道门当代道主，玄沧界五帝之一，白帝白羽。
“两个小家伙，聊得倒是投机。”
轩辕知意与林烬同时起身，敛衽躬身行礼，“见过峰主。”
白羽摆了摆手，缓步走入亭中，目光落在林烬身上，上下打量一眼，眼底藏着赞许，“啧啧，百年巡狩，化神归来，小家伙，你做得很棒。”
林烬神色恭谨，抬手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摞摞整理齐整的卷宗、笔记与道门名册，双手呈上，“峰主过誉了，此乃百年巡狩的全数记录，中洲八域，以及八洲之地，三千道门的源流、现状、传承真伪，皆已核验在册，请峰主过目。”
白羽伸手接过，神念铺开，一卷卷卷宗快速翻阅，他看得极认真，亭中一时只剩风过林梢的轻响。
半晌，白羽才合上最后一卷名册，指尖轻轻叩着纸面，轻声道，“当年在册的三千道门，历经岁月更迭，如今尚且存续的，只剩两千四百余家，这其中，你又标记了三百一十家要除名，算下来，真正能留册的，不过两千一百之数。”
他抬眼看向林烬，语气平静，“给本座说说，为何要裁掉这三百余家。”
林烬躬身答道，“回峰主，此三百一十家，皆有名无实，早已不配列在正道道门名册，其中七十二家传承断代超过三百年，山门只剩几个凡俗后人守着，全无修行根基，不过是顶着道门名头骗取凡俗香火，一百三十余家德行有亏，或是暗中勾结邪修倒卖禁物，或是强占灵脉、欺压周边修士与凡俗城池，早已失了道门本心，余下百余家，要么依附皇权甘为爪牙，背离道门不问俗权的规矩，要么功法跑偏堕入旁门左道，再留名册，只会污了正道道统，巡狩之责，本就是正本清源，该清的，断不能留。”
白羽闻言笑了笑，指尖在卷宗上轻轻一点，“本座当初不是说了吗，巡狩之事全权交予你，一切你都可以自己决定，裁或是留，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看着林烬，“不过，三千道门是道门沿用百万年的规制，如今凭空多了近一千个窟窿，你打算怎么补起来？”
林烬神色从容，显然早有思量，缓缓道，“弟子已有章程，分四路补足，宁缺毋滥。”
“其一，此次巡狩途中，寻访到不少新兴宗门，传承虽浅，但门规严正，弟子品行端方，修行走的也是正统路子，可择其优者录入名册，先设三百年观察期，道心稳固、传承不乱便正式入册。”
“其二，天荒圣地已正式归入道门，位列第十圣地，其下辖的二十余支荒漠道脉，皆是传承久远的正统，可一并纳入名册，补全荒洲道统空缺。”
“其三，九洲之中尚有不少隐世道脉，早年避世不出，此次巡狩弟子寻访到近百家，多是上古道门遗脉，传承纯正，只是不问世事，弟子已留下讯息，愿入世归奉道统者，皆可入册。”
“其四，余下空缺，不急于一时凑数，那些衰败但尚有传承根基的道门，给五十年期限，能重整门风、恢复传承便重归名册，若依旧颓败，便彻底除名，三千之数是规制，但道门要的是名副其实的正道传承，不是凑数的空壳，宁可少些，也不能滥竽充数。”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白羽听得微微颔首，眼底笑意更浓，显然十分满意。
“那就按你说的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