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间渐渐静下来,释无尘没走,他捻着佛珠缓步上前,在林烬身前站定,合掌行了一礼,“林道子,久仰,当年道子在云洲与我师兄玄空论道,曾说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天地尚且兼容万物,佛道两家,为何就不能各守其道,并行不悖?”
释无尘抬眸看向林烬,“这句话,贫僧记了许久,也受用了许久,往日总困于佛道门户之见,觉得非此即彼,那日听道子一言,才觉豁然开朗。”
林烬亦拱手回礼,语气平和,“佛子客气了,大道本无门户,不过是后人各走一路,强行分出了佛道之别,佛修明心见性,渡己渡人,道修顺天应物,保真全性,路数不同,归根究底,都是求一个与道相合,既同归大道,自然并行不悖。”
“道子所言极是。” 释无尘微微颔首,指尖佛珠轻轻捻过一颗,“佛门讲众生皆有佛性,道门讲万物皆含道韵,说的本就是一回事,只是世人多执着于表象,反倒忘了最初的本心,此次天洲赌战,能与道子同列出战,是贫僧之幸。”
“佛子佛法精深,届时战场之上,还要多仰仗。” 林烬淡淡一笑。
二人就着佛道之理又闲谈数句,从心性修持说到天地至理,虽各属两门,却每每能说到一处,彼此都觉颇有增益。
众人各自散去后,许沁缓步走到峰顶崖边。
山风猎猎卷起她的衣摆,她扶着崖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护栏,垂眸向下望去,心口微微泛起波澜,脚下云海翻涌如浪,道宗十峰错落矗立,引道峰为门户,九峰撑天地,山腹处的道城横卧大地,街巷纵横,宝光流转,雄浑气象铺展开来,一直绵延到视野尽头。
她本是中洲开阳域天阳宗出身,年少生长于斯,早已听遍了道宗九峰的传说,那时她不过是宗门里的普通弟子,道山于她而言,是悬在云端的圣地,是毕生都未必能踏足一步的修行顶峰,只能在古籍里读其名,在长辈口中闻其威,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站在天道峰的巅顶之上。
后来宗门生变,际遇辗转,她追随林烬远赴苍洲,入青冥剑宗,一待便是三百余年,三百年埋首剑台,日日与剑理为伴,磨一招一式,悟一剑一道,她几乎快忘了中洲故土的模样,也快忘了年少时对道山的仰望。
而今重归故土,不是以小宗弟子的身份慕名而来,而是作为青冥剑宗的出战弟子,随林烬站在这万山之巅,曾经遥不可及的传说,此刻尽数铺展在她脚下,剑道峰的锋锐剑气遥遥相和,五行峰的霞光穿云而来,连风里都裹着最纯正的道韵。
许沁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按住腰间佩剑的剑鞘,抬眼望向远处的剑道峰,峰尖隐在云海深处,剑气冲霄,亘古长存。
脚下云海翻涌,远处剑道峰的剑气如一道擎天之柱,破云而立。
许沁指尖按着剑鞘,心神竟像是被那股剑意牵住了一般,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缓缓转向下山的方向。
她没去和林烬辞别,甚至没多作思量,只凭着一股本能的向剑之心,顺着山道往剑道峰而去。
身影渐渐没入云海之间,像一缕投向圣地的微末剑光。
峰顶之上,林烬与释无尘的交谈已近尾声,余光瞥见那道清瘦的身影往剑道峰去了,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一旁齐鸣也注意到了,轻笑一声,淡淡道,“倒是个心诚的孩子。”
“剑心向道,见了剑道峰,自然挪不开脚。”林烬收回目光,语气平静,“由她去吧,也算一场机缘。”
齐鸣颔首一笑,没再多言,二人都清楚,剑道峰上那位最惜才,许沁这等剑理璞玉走过去,断不会空手而归。
一路穿云过雾,半个时辰后,许沁站在了剑道峰山门前。
白玉山门巍峨矗立,剑道峰三个字里藏着万古剑意,只一眼便让人觉得眉心发紧。
山道之上,不断有剑修御剑起落,各色剑光划破天际,每一道都带着扎实的剑道修为。
山门前有弟子值守,个个气息沉凝,最差也有金丹修为,周身剑意凝练,显然根基极深。
风里裹着纯粹到极致的剑气,落在皮肤上,竟隐隐有被剑锋轻刮的微麻感。
这就是道宗剑道峰,玄沧界剑修心中的圣地,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想踏足一步的地方。
许沁站在山门旁的石阶下,指尖微微蜷缩。
她想上去,想亲眼看看山上的剑台,想读一读刻在山壁上的古老剑经,想感受一下真正的顶级剑道传承是什么模样,可脚步像是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你算什么呢?不过是苍洲极南之地青冥剑宗的一个普通峰主,修为不过元婴中期,天赋平平,凭什么踏足这剑道圣地?
山上随便一个内门弟子,修为或许都在你之上,剑理或许都比你精深。
你这点微末道行,上去了也不过是贻笑大方。
怯弱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口,许沁修剑三百年,磨透了无数剑谱,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柔弱,始终没彻底磨掉。
越是面对神圣的事物,她越容易自惭形秽,不敢往前。
“站在这里做什么?想上山,便上去。”
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许沁猛地回神,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位白裙女子,她身姿纤挺,白衣胜雪,长发仅用一支木簪松松挽着,容貌绝美得近乎不似凡人,周身剑意敛得干干净净,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她就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与整座剑道峰融为一体,若非开口,竟让人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许沁心头一凛,连忙敛衽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拘谨,“晚辈……只是慕名而来,怕资质浅薄,冒昧上山,扰了圣地清净。”
白裙女子扫了她一眼,目光淡淡落在她腰间佩剑上,又掠过她指尖的薄茧,平静道,“剑理磨得倒是扎实,怎么胆子这么小?剑道峰是剑修的山,不是修为榜的山,想问道,便上山,心不诚,便是站到寿元耗尽,也跨不进这道门槛。”
一句话,直戳心窝。
许沁脸上一热,抿了抿唇,低声道,“晚辈出身小宗门,修为浅薄,怕……”
“怕什么?怕山上的剑理会吃了你?”白裙女子语气淡了几分,“我问你,剑之根本,在修为境界,还是在剑理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