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鸣的指尖停在玉牒上,天意道韵缓缓浸润,那些歪斜如童稚涂鸦的刻痕逐一亮起,新的文字逐行浮现。
“那些所谓人族正统,他们占据天洲核心区域,又霸占下九洲的通道,不让我等下去,那得是多么庞大的信仰之力啊,坐拥宝山却不用,这些人真是浪费。”
林烬眉头越皱越紧,齐鸣继续念下去,声音沉缓。
"我曾抵达人族关口,分别求见道宗白帝、魔门黑帝、佛门苍帝,愿以天衍九界为基,开辟新的人道疆域,许他们三成信仰分成。”
“三人皆拒,呵……他们是怕,怕多一处人族疆域,就多一分信仰分流,削了他们的道果。”
齐鸣指尖往前一推,更多铭文亮起。
"信仰之力,乃众生心念所聚,渡劫期修士之所以能屹立云端,不是因为自身道法通天,而是因为脚下站着亿万完整的灵魂,每一个魂魄健全的人族修士,每念诵一次经文、每燃起一炷香、每在心中敬畏一次,都在无形中向高阶修士输送力量,这是人道天纲的本意,众生供养上位者,上位者护持众生,本是共生之道。"
"可天衍九界的生灵,魂魄残缺,心念驳杂,他们产生的信仰就像掺了沙子的米,食之无味,炼之有毒,我试过强行汲取,结果道基受损,才明白这方天地的天道本身就有缺,生不出完整的魂魄,自然养不出纯粹的信仰。"
玉牒上的文字到这里忽然变得急促,刻痕更深,像写字的人情绪陡然激动起来。
"那些人族的老不死们,他们知道!他们早就知道我的天衍九界天道有缺!所以他们才不屑来,所以他们才把下九洲封死,不让任何人下去!!"
"他们宁可让第九界千万生灵世世代代做残缺的怪物,也要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香火!"
玉牒上的刻痕到这里猛地一收,像是执笔之人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笔锋骤然转向,字里行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
"我擅天机推演,自认算尽世间变数,可近日常有心悸之感,有人在我背后落子,从我去人族关口求见三帝起,从我在天衍九界开疆拓土起,甚至……从我选天机之道做根本的那日起,就有人把这局布下了,我如今深陷其中,抽身不得,竟连是谁在算我都推不出来。"
林烬瞳孔微缩,"有人算计他?"
"我恨!我恨啊!!"玉牒上的刻痕陡然加深,几乎要裂开玉面,字缝里隐约有暗色纹路渗出来,是当年天衍老人刻下这些字时道心震荡留下的痕迹,"若我生在仙古时代,大道完整、灵气充沛,我一定能成仙!一定是!!"
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刻上去的,之后再无下文,想来是刻完这些,他便去应对青帝的攻伐了,再没机会回到这里添上一笔。
齐鸣收回按在玉牒上的手,天意道韵撤去,那些亮起的刻痕逐一暗下去,他转过身,看向身侧的林烬,“这里的怨气和残魂.......我的天意解决不了,我听峰主说起过你的本命大道。”
林烬闻言抬眼,“我的涅槃大道,可以净化这些。”
齐鸣抬手扫过两侧密密麻麻的凹槽,那些灰白小人身上的黑雾正隐隐躁动,地面那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里,细碎的魂屑像被惊扰的虫群般乱撞,"天衍老人擅天机之道,他造物失败留下的残魂碎片被天机之力锁在这里,无数年来,怨气、痛苦、残存的执念搅在一起,寻常手段要么压不住,要么直接把魂质撕碎,你的涅槃大道能生灭轮转,分得清什么是杂质、什么是本源,能在不伤及魂质根基的前提下,把这些东西一层层剥干净,让残魂散归天地。"
齐鸣没再多言,转身朝密室入口走去,将这里交给林烬,走到石门边时,他单手按在石壁上,天意道韵一荡,将入口处的屏障彻底斩断,而后身影没入甬道,去处理天九等人留下的那些污秽祭坛了。
密室中只剩林烬一人,他环视四周,数万凹槽里的灰白小人静静蜷着,地面那层厚达数尺的魂屑粉末里有无数细碎的哀鸣声在回荡。
林烬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瞳深处阴阳二气流转,黑白分明,如两轮新月沉在眼底,太极圣瞳,启。
视野骤然变了。
原本混沌的残魂碎片在林烬眼中不再是模糊的黑雾,而是被拆解为最本源的三魂七魄结构,他发现,这些残魂的天魂大多缺失,意味着没有灵智、没有自我意识,地魂也残缺不全,意味着无法连接大地、无法扎根现实,唯有命魂尚存一缕,所以这些造物才能勉强活着,却活得像梦游的躯壳。
七魄更是支离破碎,灵慧不全,故不知忆,气魄不全,故不知觉,力魄不全,故不知动,中枢不全,故不知思,精魄不全,故不知喜,英魄不全,故不知生,天冲不全,故不知警。
三魂七魄,无一完整。
林烬蹲下身,手掌贴近一处凹槽,太极圣瞳的阴阳二气缓缓转动,解析出一个没有下巴的女婴残魂,她的英魄几乎不存在,所以出生后从未有过一丝生气的反应,不会哭也不会闹,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精魄也残缺,感受不到任何愉悦,母亲逗她笑,她空洞的眼里映不出半点光。
"不急。"林烬低声道,掌心金色七彩涅槃火缓缓淌出。
林烬先以太极圣瞳锁定她缺失的英魄与精魄,再以涅槃火中最纯净的生命力去温养、去补全,金色火焰如温水般包裹住那个小小的残魂,一缕七彩光华渗入她体内,英魄渐渐有了微弱的搏动,她张了张嘴,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是哭,是一声极轻的、带着困惑的哼唧。
"疼?"
"不疼了。"林烬轻声道,继续以涅槃火补她的精魄,片刻后,女婴残魂浑浊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牵动,那是她短暂的一生中第一次……想笑。
她没能笑出来,但那一丝想要笑的念头已经足够,残魂化作点点金光散去,带着圆满离开了。
林烬站起身,走向下一个。
一个缺了左耳的少年,蜷在凹槽角落里,灵慧魄严重残缺,记不住任何东西,母亲教他的歌谣转头就忘,村里的孩子唱歌时他只能呆呆地看,因为他根本忆不起来任何旋律,中枢魄也不全,没有思考能力,别人说的话他听不懂,只能靠猜测和模仿活着。
林烬将手掌覆在凹槽上,太极圣瞳解析出少年残魂的结构,涅槃火渗入灵慧魄的缺口,金色火焰中,七彩音符跳跃,少年残魂随着旋律轻轻颤动,虽然灵慧魄永远无法真正完整,但在涅槃火的温养下,他感受到了旋律的形状,感受到了什么是美。
少年抬起残缺的手指,在空中笨拙地划了一下,像是在跟着那首不存在的歌打拍子。
然后他笑了,无声地笑了。
林烬没有打扰,等他笑完,残魂自行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