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室里的空气,永远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味,还有化不开的绝望。
詹姆斯·罗德上校,或者说,曾经的战争机器,正躺在全自动医疗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视线没有任何焦点,就只是钉在白色吊顶的某道纹路里,已经整整十七分钟了。床边的监护屏跳着他的生命体征,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血压正常。一切都正常,除了那两条腿。
再来一次,罗德上校。物理治疗师玛利亚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她站在床边,手里攥着神经电刺激器的遥控器,集中精神,想象你的脚趾在动。把那股力气从大脑往下送,穿过脊椎,传到腿上的神经里。
罗德闭上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因为过度用力微微扭曲,脖颈的青筋绷得老高。医疗床两侧的机械臂发出轻微的嗡鸣,带着他的腿做被动运动——抬膝盖,弯脚踝,转髋关节。可主动运动那一栏的数据,依旧是刺目的零。
肌肉电信号,零。自主神经反射,零。运动功能,还是零。
没有反应。玛利亚叹了口气,在平板上记下这次失败的尝试。这是今天的第三次,也是本周的第二十一次。从罗德在柏林被送回这里,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天,六百四十八个小时,他的两条腿就像两截失去生机的木头,安安静静连在躯干上,对大脑发出的所有指令,都置若罔闻。
脊椎L1到L3节段损伤,神经束断裂率78%。玛利亚对着录音设备陈述,声音是职业性的冷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无力,现有医疗手段包括神经再生刺激、干细胞植入、纳米机器人修复,均未观察到显著改善。预后评估,永久性瘫痪可能性87%。
罗德睁开了眼睛。他没看玛利亚,也没看自己的腿,依旧盯着天花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把那个关掉。
罗德上校,我们需要持续记录——
我说,关掉。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没什么怒气,只剩铺天盖地的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
玛利亚沉默了几秒,最终按下了遥控器。机械臂停止了运动,轻轻把他的腿放回床上。监护屏上的曲线一条条拉成平直,只剩心跳和呼吸还在规律跳动,像一场残忍的嘲讽——你还活着,却再也不能飞了。
明天同一时间,我们继续。玛利亚收起设备,转身离开了康复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
房间里只剩下罗德一个人,还有医疗设备低沉的嗡鸣。他慢慢抬起手——这是他现在还能完全控制的少数几个动作之一——手指在虚空里虚握,像是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攥住了一把空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死寂的康复室里却格外清楚。罗德没转头,他知道是谁。这层楼只有三个人有权限进来:玛利亚,他自己,还有托尼·斯塔克。
托尼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平板,屏幕上滚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经图谱和基因序列。他看起来比病床上的罗德好不到哪去,眼袋重得像挂了两块铅,胡子拉碴,西装皱成了腌菜,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他已经四天没踏出实验室了,要不是佩珀每天硬塞进去两顿饭,这人估计早饿死在工作台前了。
我找到新法子了。托尼一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干得发涩,瓦坎达的振金神经桥接技术,结合史塔克工业的生物电刺激矩阵,理论上能重建受损的神经通路。就是得重新设计接口,现在的材料生物相容性不够,容易引发排异,我让星期五模拟了十七种不同的——
托尼。罗德突然打断他。
托尼的话戛然而止,手指还悬在平板上方,像还在操作那个不存在的模拟程序。他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满脑子的公式和数据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看着我。罗德说。
托尼终于抬起头,视线在罗德脸上粘了不到一秒,就飞快地往下滑,落在他毫无知觉的腿上,落在旁边跳动的监护仪上,落在那些写满失败的数据里。他又眨了眨眼,这次更快,更用力,像要把眼里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眨出去。
我看着呢。他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不,你没有。罗德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慌,你眼里只有一个待解决的工程难题,一根断了的电缆,一块坏了的电路板,一串出了bug的代码。你盯着的是战争机器的腿部系统故障,不是詹姆斯·罗德。
托尼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罗德说的是对的。他不敢看罗德的眼睛,不敢面对那双眼里可能有的情绪——愤怒,悲伤,责怪,甚至是更让他承受不住的原谅。他宁愿把这当成一个技术问题,一个能靠他的天才大脑攻克的技术难题,也不愿面对这个事实:他最好的朋友,因为他的错,要终身瘫痪。
我查过记录了。罗德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幻视的能量束本来瞄准的是猎鹰的喷射背包,那小子最后一秒做了个滚筒机动,躲开了。然后光束才打中了我的反应堆,推进系统直接过载,装甲失了衡。星期五的分析写得明明白白,要是幻视的能量输出低个3.7%,要是我的装甲后背多一层振金缓冲,要是我被击中的时候做对了紧急规避姿态,结果都可能不一样。有太多如果了,托尼。但没有一个如果,错在你。
托尼的手开始抖。平板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用力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那就是我的错。他低声说,终于敢看向罗德的眼睛,幻视是我造的,那个协议是我推的,那场仗是我挑起来的。我让一个出生不到一个月的AI上了战场,让朋友之间互相残杀,让你躺在这张床上,再也站不起来。所以没错,罗迪,全是我的错。每一个如果的尽头,站着的都是我。
罗德沉默了。他看着托尼,看着这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男人,这个傲慢、自私、天才、又脆弱到骨子里的男人,这个永远用尖刻和科技把自己裹起来的男人,此刻垮得像个被打垮的孩子。托尼的肩膀塌了下去,背脊再也挺不直,那双永远闪着智慧和自大光芒的眼睛里,只剩无尽的疲惫和愧疚。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罗德终于开口,不吃不睡,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搞出一种又一种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技术,然后对着失败的数据崩溃?这就是你的计划,托尼?在把我治好之前,先把自己搞死?
我在救你。托尼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近乎疯狂的执拗。
不,你在逃避。罗德的声音也沉了下去,你在逃避一个事实:有些伤害,是修不好的。有些错,是挽不回的。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比如我的腿,托尼。它们可能再也动不了了,而你他妈的必须接受这个。
我不接受。托尼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固执,我不接受可能,不接受无法修复,不接受无法挽回。我是托尼·斯塔克,我造得出方舟反应炉,造得出钢铁战甲,我从十诫帮的山洞里活着走了出来,我把核弹送进了外星人的传送门。我能解决任何问题,任何。包括这个。
这不是个需要你解决的问题!罗德也吼了出来,这是他受伤之后,第一次真正动怒,这是我的人生,托尼!我的!不是你该死的项目,不是你实验室里等着修的破机器!我需要你坐下来,看着我,说一句对不起罗迪,我把你害惨了,然后我们他妈的接着过日子!而不是你每天揣着个新治疗方案冲进来,先给我一肚子希望,再把它摔得稀碎!
吼声在房间里撞来撞去,最终被墙壁吸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片沉得让人窒息的死寂。托尼站在原地,像被罗德的话狠狠砸中了胸口,脸色惨白。罗德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有怒火,可怒火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过了很久,托尼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不能。
罗德看着他。
我不能坐在那,看着你,说对不起,然后接着过日子。托尼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画面。你从天上掉下来,我冲过去接你,可永远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