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林逸脑海里仅存的唯一感知。
倘若痛苦拥有形态,那必然是无数柄烧得赤红的利刃,从他每一粒细胞的最深处,蛮横向外切割、撕扯。倘若痛苦拥有声响,那该是亿万恒星同步坍缩的沉闷轰鸣,死死卡在颅骨之中,反复震荡,永不停歇。倘若痛苦拥有色彩,先是所有斑斓颜色糅杂交融,化作刺目的惨白,最后彻底沉沦,归于吞噬一切的死寂漆黑。
他悬浮在缓冲层能量最中央。
谈不上悬浮。
更贴切一点——他被钉死在了这里。
七股源自宇宙边界的狂暴能量洪流贯穿躯体,旺达献祭自身编织的混沌红线缠绕周身,斯特兰奇燃烧存在换来的法术桎梏牢牢锁死他的身形。所有作战计划、一众盟友的期盼、整颗星球的恐惧与求生欲,化作无形枷锁,将他死死摁在这片现实的交汇点上。
锚点。
这就是林逸此刻的身份。
里德搭建的量子隧道网络、苏睿研发的调谐器原型、旺达的混沌魔法、斯特兰奇倾尽毕生的时间法则学识、从康城堡盗取的时空数据、全宇宙能量生命体输送的源源力量……世间所有杂乱狂暴的能量,都需要一个承接焦点,一个扛得住撕裂、稳得住动荡的现实坐标。
而放眼全场,唯有他合适。
穿越者的灵魂,让他天生适配多元宇宙的异常波动;系统赋予的氪星体质,硬生生扛下远超人类极限的能量负荷;无数次生死战斗淬炼出的生物力场,勉强包裹、疏导四处乱窜的能量;还有那尚且稚嫩、极不稳定的时间干涉能力,成了此刻唯一能与宇宙对撞能量产生共鸣的特殊介质。
可他,正在被一点点撕碎。
破坏从肉体开始蔓延。
皮肤、肌肉、骨骼,身体里每一粒分子都在疯狂震颤、哀鸣。体表泛起诡异的亮光,并非平日里吸收太阳能的温润金光,而是白、金、红三色反复跳转、极不稳定的刺目眩光。细密的裂纹爬满全身,裂痕之间没有鲜血,只有滚烫沸腾、不断翻涌的纯粹能量。
他像一口被烈火持续炙烤的容器,内里不断沸腾、膨胀,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蒸发,拆解为最基础的微观粒子。就连这些粒子,都在本能地震颤、分裂。
不行。
不能碎。
他必须维持形体,守住这个锚点。
如同狂风海啸正中央的孤岛,哪怕周遭尽是毁灭级的暴乱能量,也要死死守住那一方平静。这里是所有混乱能量的汇聚点、调和点,更是这颗星球最后的保命屏障。
“撑住,林!”
娜塔莎的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阻隔传来,模糊又遥远,像是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
林逸想要转头,想给她一个安稳的眼神,想示意自己无碍。可脖颈僵硬得纹丝不动,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来。他看不见画面,只能凭借感知捕捉她的状态——控制台前,女人十指死死扣住操作台边缘,指节泛白僵硬。她满脸泪痕,却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将哽咽与哭声全部压在喉咙里。
她清楚,任何一丝情绪波动,都会干扰到能量中心的林逸。
她怀着孩子。
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这个念头骤然击穿无边剧痛,将他濒临溃散的意识强行收拢。
那个尚未见过天光的小生命,那个在末日乱世里诞生的奇迹。一旦计划失败,宇宙对撞的狂暴能量会瞬间撕裂地球,别说文明存续,这个还未成型的孩子,连一次呼吸的机会都不会有。
绝不允许。
林逸倾尽残存的全部意志,将意识沉入灵魂最深处。
那是独属于穿越者的本源灵魂,不属于这片宇宙,超脱既定规则。这里藏着他知晓的剧情、背负的执念,也是此刻支撑他扛下一切的最大变数。
下一秒,他看见了。
并非肉眼视物,而是灵魂层面的通透感知。
七道刚刚被缝合完毕的宇宙边界清晰浮现,旺达留下的暗红混沌纹路如同丑陋却坚韧的伤疤,牢牢封住漆黑裂口。那片红线之中,残留着女巫的意志——温柔、悲凉,带着永不消散的坚定,还有对两个孩子深入骨髓的思念。
红线之上,点缀着两簇更为小巧、纯粹的光亮。
比利,汤米。
旺达的双子,同样融入了修补宇宙的结界。孩童纯粹无瑕的爱意,默默加固着母亲以性命编织的守护之网。
视线向外延展,宇宙之外,恐怖的对撞能量正在肆虐。
根本不是简单的宇宙相撞。无数破碎的现实残片、枯竭的时间流、崩塌的维度断层、消散的可能性残骸,汇成无边无际的能量海啸,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妄图将这颗渺小又脆弱的主宇宙彻底撕碎。
而林逸的身躯,就是这道海啸面前,最后的堤坝。
汹涌的能量浪潮,迎面撞来。
第一道能量浪头拍来的瞬间,林逸几乎以为自己的意识会彻底湮灭。
这不是物理冲击,是概念层面的碾压。
是两种相悖现实碰撞时,产生的无法形容、无法定义的存在性矛盾。
无数错乱的概念强行灌入脑海:他在同一秒里,既是男人,又是老妪;既是垂垂老朽,又是初生婴儿;既鲜活存活,又已然死亡。意识同时定格在地球的城市街道,和从未踏足过的氪星荒原;他既是守护世界的英雄,又是屠戮生灵的反派;他深爱娜塔莎,又在无数平行人生里,与她素不相识。
数不清的平行宇宙、数不清的可能性,催生出无数个截然不同的林逸。
某个时空,他没能阻止奥创,娜塔莎葬身索科维亚的废墟,他孤身一人抱着爱人冰冷的躯体,在断壁残垣里崩溃痛哭;某个时空,他归顺征服者康,沦为冷血战将,亲手处决了沦为反抗军囚徒的娜塔莎;还有最平凡的一条时间线,他只是都市里碌碌无为的上班族,地铁上与红发女人匆匆对视一眼,擦肩而过,从此再无交集。
真实、虚妄、可能、不可能。
无数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交织、碰撞、嘶吼。每一个林逸都在争夺意识的主导权,都偏执地认定自己才是唯一的真实。
此刻的本体意识,正在被海量杂音淹没、稀释、撕碎。
锚点,快要崩断了。
控制室的警报刺耳作响,红光疯狂闪烁。
“锚点临界稳定性持续下跌!”苏睿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百分之四十……三十……还在掉!能量流彻底紊乱,再不压制,所有能量会反向冲击缓冲层,最后——”
后面的话,她不必说完。
所有人都清楚结局:地球瞬间汽化,一切归于虚无。
娜塔莎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仪器上林逸的生命曲线疯狂起伏,剧烈跳动过后,突兀拉成一条平直的横线。这不是死亡,是仪器彻底超出量程,无法探测他此刻诡异的生命状态。能量数值忽而飙升至传感器上限,忽而跌落近乎归零,反复拉扯,疯狂动荡。
他游走在存在与湮灭的夹缝之间。
“林……”
娜塔莎低声呢喃,掌心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求求你,留下来。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
不知是爱意穿透了维度阻隔,还是心底的执念催生了奇迹。在无数错乱嘈杂的杂音里,有一道身影,成了林逸唯一的定心锚。
娜塔莎·罗曼诺夫。
不是平行时空的虚幻倒影,不是可能性里的朦胧幻象,是这个宇宙里,真实鲜活的她。
是神盾局空天航母上,初次相见、眼神警惕冷冽的特工;是西伯利亚雪原中,并肩浴血、彼此托付后背的战友;是复仇者基地厨房里,笨手笨脚学着做饭、满脸别扭的爱人;是得知怀孕那一刻,惶恐过后,坚定要留下孩子的母亲。
真实。
简简单单两个字,硬生生钉住了他四散飘零的意识。
平行时空有千万种结局,可能性有亿万条分支。但在此时此刻、这片宇宙之中,他的人生只有一个标准答案。
“滚开。”
这不是有声的言语,是源自灵魂本源的宣告。
穿越者的核心意志骤然爆发,蛮横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