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夜雨过后,薄雾沉沉笼罩着整片皇后区。潮湿泥土混着淡雅花香,在空气里缓缓弥散。
彼得·帕克孤身站在墓园之中,手里攥着一束白色雏菊。柔嫩的花茎被他捏得弯折褶皱,指尖用力过度,泛出一圈青白。
眼前,是梅·帕克的墓碑。
石碑镶着一张人像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笑意恒久不变。那双眼眸自带暖意,无论岁月更迭、无论彼得长成什么模样,永远带着宠溺的牵挂,把他当成需要呵护的孩子。彼得缓缓蹲下身子,将花束轻靠在冰冷碑石前,指腹轻轻摩挲石碑刻字,最终停留在心爱的姑母四个字上,迟迟没有挪开。
“我又来看你了,梅姨。”
他嗓音干涩沙哑,粗粝得像是砂纸反复摩擦硬木。
微凉晚风掠过墓园成片橡树,树叶簌簌作响。远处城市传来持续不断的机械轰鸣,起重机、打桩机、货运卡车交织成嘈杂的声响,那是灾后纽约独有的节奏,是这座破碎城市挣扎着、缓慢复苏的喘息。
唯独这片墓园格外安静。
周遭死寂凝滞,时间仿佛永久停留在六个月前,那个灰暗悲凉的黄昏。
“我每周都会去两次斯塔克工业救济站。”彼得扯了扯嘴角,想要勉强勾起一抹笑意,最后只挤出一张僵硬扭曲的脸,“我一直记得本叔叔说过的话,我……我有在尽力做好。”
话音停顿,少年肩膀微微耷拉下来,情绪压在低沉的语调里。
“可我很多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他缓缓闭上双眼,纷乱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而上,一股脑钻进脑海。
并非那场世人熟知的终局之战。那一战里,他目标清晰,身披战衣,是奔赴战场的复仇者。烙印在灵魂深处、反复折磨他的,是半年前对抗征服者康的终末死局。
刺眼的维度裂隙白光、接连倒下的战友、时间漩涡里林逸伸出的坚定手臂、旺达化作绯红流光消散前的最后一眼。
还有梅姨。
那通夺命电话打来时,他正在斯塔克大厦临时指挥中心调度防线。哈皮颤抖破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字字诛心。梅姨自愿留在难民避难所分发物资,混乱之中,一枚来自康时间变体军队的流弹击穿脆弱外墙。危急瞬间,她下意识推开身边的孩童,自己却没能躲开。
“我本可以更快一点。”
彼得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缝泛出青白。他垂着头,对着冰冷墓碑低声呢喃,满是无法释怀的自责。
“要是我当时留在皇后区巡逻,要是我没有驰援中城区防线,要是……我真的配得上你口中的英雄。”
“彼得。”
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呼唤。
彼得蓦然回头,MJ和奈德站在五米开外的碎石小径上,两人手里都捧着鲜花。MJ身着深色简约外套,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眼下沉淀着浓重的青黑,那是长期失眠、被情绪困扰留下的痕迹,和此刻的彼得如出一辙。奈德穿着一件印着复古游戏图案的T恤,衣服褶皱杂乱,一看便是随手从衣柜里翻找出来,没有丝毫打理。
“我们猜你肯定在这里。”
MJ缓步走上前,将一束向日葵摆在雏菊旁。那是梅姨生前最偏爱、最钟情的花。
奈德笨拙蹲下身,小心翼翼调整花束摆放角度,生怕花枝遮挡住墓碑上的照片。
“早上好,帕克太太。”他轻声默念,语气虔诚又拘谨,随后转头看向情绪低落的彼得,“社区今天在福莱雪公园组织清扫志愿活动,我和MJ打算过去。想着……你或许愿意一起。”
彼得的目光落在MJ身上。少女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温柔又克制。这种眼神,从泰坦星重逢那一刻便一直存在,像是生怕惊扰一件易碎的珍宝。自梅姨离世之后,这份小心翼翼的担忧,就从未从她眼底褪去。
“我等会儿或许会去。”彼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我先要去一趟中城区。奥斯本集团工程队今天清理那栋半坍塌的公寓楼,我答应过住户,帮他们找找遗留的私人物品。”
“彼得。”
MJ轻声打断他,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含糊的坚定。
“那栋楼三天前就彻底清空了。哈利·奥斯本亲自验收确认过。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一起吃披萨,哈利亲口说工程进度提前,你忘了?”
彼得身形一滞,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段记忆模糊混沌,像是隔着一层厚重浑浊的毛玻璃,看不真切。他能清晰回味出皇后区老牌披萨店的香气——那家店在战火中侥幸留存,也是梅姨生前最常光顾的店铺;能记得哈利说话时习惯性的手势、奈德一本正经争论菠萝披萨对错的傻模样。
可关于公寓楼清空、工程提前的对话,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半点痕迹。
“哦。”
他语气空洞,淡淡的两个字,透着难以掩饰的茫然,“我忘了。”
奈德和MJ不动声色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奈、担忧,还有无从下手的无力。这种隐晦的对视,彼得近来早已司空见惯。所有人都看得见他深陷内耗、精神疲惫,却没人能真正拉他走出泥潭。
“我给你讲个事吧。”
MJ毫不在意地面潮湿,径直坐在墓碑一旁的草地上。
“上周我在救济站做义工,碰到一个七岁的小姑娘。战争夺走了她父母,如今只能和祖母相依为命。她画了一幅画送给我。”
彼得安静伫立,默默聆听。
“画上是蜘蛛侠。”MJ放缓语速,声音轻柔,“没有酷炫的特效,没有惊险的打斗。那个孩子画的你,正在爬树救下一只流浪猫。背景是燃烧坍塌的楼房、撕裂破碎的天空,满目疮痍里,你专注救下一只渺小的猫。她说,这是她亲眼看见的画面。战火最猛烈的那一天,你救完猫,才转身冲进火场救人。”
那只猫,彼得还有印象。黑白皮毛,翠绿色瞳孔,挣扎时抓破了他的战衣。他刚把猫咪安置到安全区域,身后的楼宇便轰然坍塌。
“那个小姑娘跟我说。”
MJ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动容。
“‘蜘蛛侠一定很累吧,他要救所有人。’”
墓园的风骤然停歇,周遭陷入短暂的死寂。
“我不是想开导你,也不是说教。”MJ直直看向彼得,目光澄澈又坦诚,“我只是觉得,梅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逼着自己完美,逼着自己扛起所有人的期盼,活成别人眼中的英雄。”
彼得喉咙发紧,酸涩感死死堵在胸腔,难以呼吸。
“本叔叔那句名言。”奈德难得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语气郑重又认真,“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责任从不是无底洞,你没必要一个人扛下全世界。这根本不健康。梅姨还在的话,一定会这么告诉你。”
“可她不在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彼得便心生悔意。
直白又残酷的真相,像一把锋利薄刃,硬生生划开三人刻意维持的平静。冰冷的沉默蔓延开来,无人开口,破碎的情绪需要时间慢慢平复。
良久,MJ站起身,随手拍掉外套下摆沾染的草屑。
“布鲁克林十点有一场全城纪念仪式。山姆会发表讲话,罗德上校也会出席。”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要是你不想去清扫公园,我们可以一起去仪式现场。不用做蜘蛛侠,就做最普通的彼得·帕克。”
她伸出手,朝少年递过去。
彼得抬眼,望向墓碑上永远笑意温柔的梅姨。照片定格在她五十六岁的模样,眉眼温暖,仿佛下一秒就会笑着夸赞一句,我的彼得最棒。
他抬手,握住MJ温热的掌心,借着那股力道缓缓起身。
“给我五分钟。”彼得低声说道,“我想再跟梅姨说几句话。”
MJ没有多问,轻轻点头,拉着奈德退到小径拐角,安静等候,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彼得重新走到墓碑前,指尖最后一次触碰冰凉的碑石。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梅姨。”他嗓音轻缓,带着迷茫与执拗,“但我会试着改变。不会彻底放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