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希望市的夜晚没有黑暗。
建筑立面流淌着柔和的冷白光晕,街道上自律清洁机器人在固定路线上静音移动,公共花园里的每一株植物都在传感器监控下获得精确的浇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标准化的“清新”气息——那是城市空气循环系统过滤后添加的标准化香氛,编号“都市晨曦-7号”。
凯特·毕肖普站在“和谐广场”边缘的观景台上,第六次检查自己的弓弦。
“你还在担心什么?”卡玛拉·可汗靠在她身边的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手机——在这里,网络信号强得惊人,延迟几乎为零,但社交媒体动态流里全是千篇一律的“新希望市生活多么美好”的分享,“这座城市完美得就像我奶奶做的黄油鸡——第一次吃很惊艳,连续吃一周就想吐了。”
凯特没有笑。她放下弓,目光扫过广场。
晚上九点十七分,广场上有四十三个人。其中二十一对是手挽手沿固定路线散步的情侣或夫妻,步速、间距几乎一致;八个是独自慢跑的人,穿着市政统一分发的运动服;六个孩子在中央喷泉旁玩耍——没有追逐打闹,只是安静地堆积智能积木;还有八个老人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全息广告屏,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新希望市:人类未来的典范”宣传片。
“喷泉旁那个红头发的小女孩,”凯特压低声音,“我们下午三点第一次路过时,她就在堆同样的积木塔。现在是晚上九点十七分,她在堆第六座——每次都是完全相同的结构,十二块积木,六边形基底,三层叠加。每座塔耗时约一小时。”
卡玛拉眯起眼睛:“也许她特别喜欢那个造型?”
“她七岁。”凯特说,“七岁的孩子应该会在第三座塔搭到一半时突然想改成城堡,或者故意推倒看看积木怎么撒,或者至少换个颜色搭配。但她没有。连续六小时,她像在完成生产线上的一道工序。”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都市晨曦-7号”香氛的又一波次。
凯特感到脖子后的汗毛竖起——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微妙的不适,像穿着完全合身但布料陌生的新衣服。她在纽约长大,习惯了城市的嘈杂、混乱、意外:突然响起的警笛,街头艺人即兴的表演,邻居夫妻的争吵与和解,地铁里陌生人身上的廉价香水与汗味混合的气息。那些混乱定义了城市的生命。
而这里,只有均匀的呼吸。
“我们去住宅区看看。”凯特将弓收回背后的便携容器,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长条形运动包,“舒莉给的扫描仪一直在记录环境数据,但我更想看看人们在家里什么样。”
“菲利普·马斯特斯不是说了吗?”卡玛拉模仿着那位现实调解员优雅而疏离的语调,“‘新希望市居民享有完全隐私,他们的家庭生活不受监控,因为信任是和谐的基石。’”
“是啊,”凯特转身走向广场出口,“所以我们要去亲眼看看,这基石下面是什么。”
她们离开广场,进入住宅区街道。
新希望市的住宅区按“和谐居住单元”划分,每个单元包含二十栋三层联排住宅,围绕一个共享绿地。建筑外观是统一的灰白色调,简约现代风格,每栋房子的窗户大小、位置、窗帘颜色都完全一致。唯一的区别是门牌号。
晚上九点半,二十栋房子里,有十八栋的一楼客厅窗户亮着柔和的暖白光——那是标准化的“家庭共处时光照明”。凯特透过几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看到几乎相同的景象:一家三口或四口坐在完全相同的模块化沙发上,看着墙壁上的屏幕,屏幕上播放着相同的市政推荐的“情感健康剧集”。
“像样板间展览。”卡玛拉轻声说。
她们绕到单元后方的小径。一栋房子的后窗里,一个男人独自坐在厨房桌旁。他没有看屏幕,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桌上没有杯子,没有书,他只是坐着。三分钟过去了,他一动不动。
凯特抬起手腕,微型扫描仪屏幕亮起。“生命体征正常,脑波活动处于清醒放松状态。但你看这个——”她将数据流投射到空气中一小片区域,“他的多巴胺水平、皮质醇水平、情绪波动指数……全部处于一条平直的基线。没有峰值,没有谷值,就像……”
“就像一条直线。”卡玛拉接道。
她们继续走。在第三个居住单元附近,凯特突然停下。
“听到没?”
卡玛拉侧耳倾听。风声,远处自律机器人的轻微嗡鸣,标准化的背景音乐从隐藏扬声器流出——柴可夫斯基的《四季》,现在是“六月·船歌”片段,音量控制在完美的35分贝。
然后,在音乐换段的半秒间隙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的声音。
来自左手边第五栋房子。
房子的门牌上写着“和谐单元7-C,瓦尔德斯家”。前门旁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住户信息:戴维·瓦尔德斯(建筑师,新希望市规划局二级设计师),艾琳·瓦尔德斯(自由插画师),女儿索菲亚·瓦尔德斯(7岁,新希望市第一小学)。
前门紧闭。
凯特和卡玛拉交换眼神,迅速绕到房子侧面。一扇窗户的百叶窗没有完全闭合,露出一道缝隙。
厨房里,戴维·瓦尔德斯背对着窗户,站在水槽前。他正在用一块白色软布,缓慢、仔细地擦拭一个玻璃杯。一遍,两遍,三遍。然后他将杯子举到灯光下检查,放回碗架,拿起下一个杯子重复同样的动作。
客厅方向传来动画片的声音——标准化的儿童教育节目。
“没什么异常。”卡玛拉用气声说。
凯特指了指厨房角落的垃圾桶。桶盖没有完全盖上,从缝隙里能看到揉皱的纸张。在全是光滑表面、无一物杂乱的厨房里,那团纸显得格外突兀。
“看那个。”
她们等待。戴维擦完所有杯子,将软布整齐挂好,转身走向客厅。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廊的瞬间,凯特的手腕射出一根纤细的抓钩线,钩住二楼窗台。她轻盈地翻身上去,卡玛拉紧随其后,身形在空气中闪烁微光,略微放大手掌,吸附在墙壁上攀爬。
二楼是卧室区域。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不同于其他房间的暖黄色光。
凯特无声落地,贴近门缝。
这是一个明显不同的空间。其他房间是标准化的灰白配色,但这个房间里,墙壁是淡紫色,书桌靠窗,桌上堆满了东西:素描本、散落的彩铅、半杯水、一盆有些蔫了的绿植。墙上贴着十几张画,有些是风景,有些是人物速写,笔触自由奔放,色彩大胆。
一个棕红色长发的女人坐在书桌前,背对门口。她正用炭笔在纸上涂抹,动作急促,肩膀紧绷。
凯特能看到画纸的一角:那是一张脸,但五官扭曲,像是透过碎玻璃看到的倒影。线条混乱,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抹几乎要划破纸面。
女人停下笔,肩膀开始颤抖。
她拉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不是首饰或秘密,而是几十个被揉成小球的纸团。她小心地展开其中一个——纸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爱妈妈”,旁边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
女人将纸团按在心口,深呼吸三次,然后将它重新揉成球,放回铁盒。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戴维的声音:“艾琳?该检查情绪指数了。”
女人——艾琳——猛地一震。她迅速将桌上的画纸翻到空白一面,将炭笔收进笔筒,调整表情。当她转过身时,脸上是一种平静的、标准的微笑。
“来了,亲爱的。”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凯特和卡玛拉在走廊阴影里对视一眼,在艾琳下楼前,迅速从二楼窗户撤离。
回到街道上,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她在隐藏,”卡玛拉终于说,“那些画,那个铁盒……她在隐藏真实的情绪。”
“不止如此。”凯特调出扫描仪记录的数据回放,“看这里,当戴维喊她时,她的心率从每分钟72次骤升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