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帕克的蜘蛛感应在尖叫。
不,不是尖叫——是某种更糟糕的东西。一种被掐住喉咙般的窒息感,一种在完全黑暗中坠落的失重感。他的脊椎传来阵阵刺痛,但那刺痛是麻木的、迟钝的,就像隔着厚重的棉被被人击打。
他正在新希望市地下管网的通风管道里狂奔,手掌和脚底的吸附纤维在金属壁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五分钟前,他在那个被称为“调谐中心”的地下设施里目睹了真相:那些失踪的市民——艺术家、发明家、持不同政见者、甚至只是“想法太多”的普通人——被连接在发光的矩阵中,他们的面部表情安详得可怕,而数据流正从他们太阳穴的接口涌出,汇入中央那台巨大的、散发非地球科技光芒的设备。
菲利普·马斯特斯——或者说,那个伪装成人类的抽象存在——用他那仍然保持着优雅人类形态的嘴唇说出了最恐怖的话:“我们在消除不必要的痛苦,彼得。我们在创造和谐。”
彼得当时本能地射出了蛛丝,不是攻击菲利普,而是射向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水流倾泻而下,触发了整个楼层的消防喷淋系统。在那一瞬间的混乱中,他撞破了观察窗,跃入维护通道。
现在他在逃亡,而他的蜘蛛感应——那个救过他无数次性命的预警系统——却像一台接收不良的收音机,只能发出断续的杂音。
“冷静,彼得,冷静。”他对自己低语,在一个交叉管道口急停,倾听身后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没有追捕者惯有的那种“意图”——那种狩猎的兴奋、追击的专注,甚至是机械造物的程序化目标锁定感。什么都没有,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他自己过快的心跳。
这反而更可怕。
他选择了左侧向下倾斜的管道,继续移动。管道尽头是一扇格栅,外面应该是某条小巷的后部。他计算着距离:距离地面大约三十米,距离MDF的紧急联络点——一家伪装成干洗店的联络站——还有八个街区。
只要到达那里——
格栅被他一脚踹开。彼得如箭般射出,在空中翻转,蛛丝精准地射向对面建筑的墙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新希望市的街道一如既往地整洁、有序、安静。太安静了。街道上零星的行人步伐均匀,面带那种标准的、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微笑。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对突然从空中荡过的蜘蛛侠表现出任何惊讶。
彼得落在另一栋建筑的屋顶,蹲伏在水塔后面,快速环顾四周。
仍然没有追兵。
“不对劲。”他低声说,摘下面具透气。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头发。他掏出那个从调谐中心数据终端上强行扯下的微型存储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里面很可能装着那些“平滑化”程序的源代码,或者至少是操作日志。这东西必须送到舒莉或班纳博士手中。
他重新戴上面具,正准备再次荡起,屋顶的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不是被炸开。只是平静地、顺畅地滑开,就像任何一栋写字楼里普通的安全门。从门内走出三个人。
彼得认识他们。或者说,他“见过”他们。
一周前,在新希望市中央公园的抗议活动中——如果那能被称作“抗议”的话。大约二十名市民举着标语,要求“保留艺术表达的自由”,标语设计得精美而克制。这三个人就在其中:一位是留着灰色长发的老画家,彼得记得他画布上狂野的色彩;一位是年轻的女诗人,她在集会上朗诵的诗句里藏着尖锐的隐喻;还有一位是中年工程师,他公开质疑“现实织布机”对创造力的影响。
现在,这三个人站在屋顶上,穿着统一的浅灰色连体制服,面部没有任何表情。不,不是麻木——麻木本身也是一种情绪。他们的脸上是纯粹的、绝对的平静,眼睛清澈得像玻璃珠。
“彼得·本杰明·帕克,”老画家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请交出非法获取的数据存储设备,并随我们前往调谐中心接受评估与校准。”
彼得站起来,举起双手做出安抚姿态:“听着,我不知道他们对你们做了什么,但你们被控制了。你们是艺术家,是思考者,你们不该——”
“痛苦是不必要的,”女诗人说,向前走了一步。她的步伐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混乱是低效的。我们正在被优化。”
“那不是优化,那是抹杀!”彼得喊道,但蜘蛛感应仍然只给出模糊的刺痛——不是针对这三个人,而是针对“这个情况本身”。危险存在,但危险不来自“恶意”。
中年工程师也向前一步:“抵抗会延长调整过程。请配合。”
彼得深吸一口气:“抱歉,我不能。”
他向后跃起,同时向三人脚下射出蛛网弹——不是粘性蛛丝,而是特制的快速膨胀泡沫弹,设计用来困住对手而不造成伤害。泡沫炸开,瞬间形成一大团白色聚合物。
但三人的动作快得不合常理。
不,不是“快”,是“高效”。他们没有躲闪的意图,没有惊讶的反应,只是在泡沫触及鞋面的前零点三秒,同时向三个不同方向侧步,步伐幅度完全一致,刚好避开泡沫覆盖区。然后他们从三个角度逼近,动作同步得像同一个人被复制了三份。
彼得在空中扭转身体,蛛丝射向远处的水塔,想要拉开距离。但女诗人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型设备——看起来像改良版的建筑用激光测距仪——对准了蛛丝的发射点。
没有光束,没有声音。
但彼得的蛛丝发射器突然卡住了。
不,不是卡住,是“失效”。蛛丝在射出后不到两米就突然失去粘性和张力,变成一摊无用的液态物质洒落下去。彼得依靠惯性继续飞向水塔,但速度已经不够。他重重撞在水塔侧面,闷哼一声,勉强抓住边缘。
“你们的生物技术很有趣,”老画家抬头看他,仍然用那种平稳的声音说,“但基于生物聚合物的蛋白质结构在特定频率的共振场中会失去二级和三级结构。我们已经分析了你过去317次使用蛛丝的战斗数据。”
彼得感到一阵寒意。他们不仅被控制,还被“增强”了知识?不,是“接入”了知识。那个调谐中心的矩阵——
“随我们回去,彼得,”中年工程师说,“你的独特性会被保留。你的‘蜘蛛侠’角色在优化后的叙事中仍有位置,只是需要……调整弧光。”
“去你的叙事!”彼得怒吼,从水塔上一跃而下,这次没有使用蛛丝,而是纯粹依靠体能和杂技技巧。他在下坠过程中踢向工程师的面门。
工程师没有格挡,只是微微偏头。彼得的脚踢擦过他的脸颊,但就在接触的瞬间,彼得感到一股奇怪的阻力——不是物理上的,更像是踢进了一团“不欢迎攻击”的空气场。力量被分散、吸收,工程师只是后退半步,表情毫无变化。
同时,老画家和女诗人已经从两侧逼近。老画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看似普通的金属手杖,但手杖顶端开始发出柔和的蓝光。女诗人则双手张开,掌心浮现出复杂的光纹。
蜘蛛感应终于给出了清晰的警告——针对那根手杖和那些光纹——但警告来得太迟,而且指向是混乱的:危险,但没有杀意;威胁,但不致命。这种矛盾的信号让彼得的大脑几乎要短路。
他强行扭身,躲过手杖点向他肩膀的一击。蓝光擦过他的手臂,制服瞬间失去弹性,变得像硬纸板一样脆。彼得扯掉那一截袖子,露出手臂,皮肤上已经出现一片诡异的灰白色斑块,触感麻木。
“频率共振场可以暂时中断细胞间的信号传递,”女诗人解释道,仿佛在教授一堂生物课,“无痛,可逆。请停止抵抗。”
彼得背靠水塔,三人呈三角阵型将他围在中间。屋顶的门仍然敞开着,里面似乎还有更多穿着灰色制服的人影在移动。
他被困住了。
而最可怕的是,他知道这些人——这些曾经鲜活、愤怒、充满创造力的人——现在只是在执行程序。他们眼中没有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