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忙碌中总是过得特别快。
转眼间,项目小组在各方磨合下,已然稳扎稳打地把手头上第一份核心项目的进度,推进到了过半的阶段。
傍晚时分,偌大的落地窗前,博安正逆着窗外那抹落霞铺洒下来的灿金余晖,埋首在案。
倏地,漆黑的办公桌面上突兀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生生打断了他的注意力。
他一手执着笔,另一手则摸索起一旁正在疯狂响动的手机。
屏幕上跃入陈易的来电显示,他犹豫了半秒后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
“喂,宝宝。”电话那头,陈易一如既往温柔的嗓音裹挟着一阵空旷的回声传了过来。
听起来似乎刚步出电梯,正走入地下停车场:“我这刚好提早结束啦,现在正要开车过去接你呢。”
博安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笔,忽然想起今天约好一起参加每年一度的大学同窗好友聚会。
“好。”
“那,咱们二十分钟后在老地方见啰~”
博安简短地应了一声,顺手挂断了电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感到脖子上传来的酸涩。他缓缓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颈,眼角余光却瞄到坐在斜前方不远处、正盯着他看的严秉哲。
也不知看了有多久。
实际上从刚才桌面上传来手机震动的那一刻起,严秉哲的视线就没从博安身上移开过。
严秉哲第一次见这人在办公时间接听私人电话,不由得感到一阵稀奇。
两人座位离得近,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的亲昵称呼,就这么模糊地飘进了严秉哲耳里。
他对于博安有对象这件事也感到无比震惊——虽然博安偶尔露出的情绪挺有趣,但他实在不认为有谁可以对着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过一整天。
而且这人公与私分得很开,忙起来经常脚不沾地——这跟和一堵墙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博安被他盯得有点发毛。在盛夏短暂的夕阳余晖下,他蹙起清俊的眉头,毫不示弱回了一记冷眼。
被抓了个正着的严秉哲却是一乐,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而轻笑问道:“博工,刚刚是对象打来的?”
博安抿唇不答,只是收回视线,淡淡道:“我先下班了。”
——哦,这是要约会去了。
严秉哲有些不是滋味地挑了挑眉,随即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对办公区里还在埋头苦干的众人调侃道:“听到了吧。首席说下班了,今天就到这吧。大家辛苦了。”
二十分钟后,建恒大厦大厅外。
此时的严秉哲刚巧碰上正值下班尖峰期的大道严重拥堵,开着那台体型庞大的亮橘色悍马,被死死卡在地下停车场的出口闸道上。
他有些焦躁地抬手抹了一把额前的碎发,然而下一秒,一抹熟悉的身影便闯入了视野之中。
漫天漫地的落日余晖之中,博安正独自站在路边的候车区。
他那挺括清冷的身影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在喧闹的人潮中,无端显得有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
不消片刻,一辆黑色轿车缓缓踩了煞车,平稳地停在了博安面前。
只见主驾驶位的车窗缓缓摇下,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的男人探出头,对着博安笑着说了些什么。
博安站在原地,深深地望了对方一眼,随后迈步来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后方不远处的严秉哲透过微暗的车窗眯眼观察,发现副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女子,正与驾驶座上的男子谈笑风生、笑逐颜开。
严秉哲冷眼看着那辆轿车的尾灯亮起,以及博安坐在后座那副动也不动的背影。他暗自猜想按照这人的性格,大概也不会主动加入前座的对话。
叭——!
后方车辆传来的突兀喇叭催促声,猛地打断了严秉哲飘散的思绪。
他冷冷地睨了一眼后视镜,眼底那抹被勾起来的探知欲沉了沉,随后一脚踩下油门,这才汇入如汪洋般的车流之中。
车内,陈易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躲避着周遭疯狂挤过来的插队车辆,一边体贴地抬手调整着车内的空调风向。
“谢谢易哥。我最近感冒这才刚好,可真怕等下又给生生冻回来了呢,哈哈!”
陈易温柔地勾唇笑说了声没关系,随即微侧过头朝后座道:“小安,后排如果觉得热的话,记得随时跟我说一声喔,我再调。”
“嗯。”
陈易透过后视镜,微不可察地看了他一眼,见后座上的男子正神色冷淡地对着车窗外拥堵的车流放空发呆。
“不过真没想到啊。”为了主动调动起车内这有些沉闷的气氛,陈易刻意笑着接续了之前的话题:“玲玲,你居然跟我们读同一所大学,而且还是同一个学系的呢。”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玲玲闻言,下意识地透过后视镜悄悄瞥了后座上面无表情的博安一眼。
她漾开一抹甜美的笑容回道:“对呀,缘分这东西可真是奇妙呢,哈哈。只可惜当时不是同一届的,不然的话,我们读书那几年就能一起多参加几次热闹的系所同学会了呢。”
博安在两人的谈笑声中放空,他一动不动地望向车窗外天边悬挂着的那半颗咸蛋黄。
按理说,他能理解陈易刻意疏离的称呼,也能体谅前座那位搭便车的女同事——在现实的职场里,没有人会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的性倾向。
陈易半年前才刚跳槽到新公司,博安本人并不在意这些,甚至可以说非常配合。
可这段时间累积下来的蛛丝马迹和不对劲,此刻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缓慢而残忍地碾压着博安的神经。
这一瞬,他忽然有些想念家里的闹闹。
一星期后,第一份大项目正式进入了最关键的收尾冲刺阶段。
这一周以来,博安待在公司的时间显然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漫长。
要不是见他每天都换了一身衣服,严秉哲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直接在休闲区的懒人沙发上过了几夜。
——有点不对劲。
严秉哲一只手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望着不远处、正一脸寒霜地与组员低声讨论着图纸细节的博安,在心中默默下了定论。
他回想起前些日子博安坐在那辆车后座的背影。
那一幕像是恶意小广告一样,总是在他好不容易闲下来的日常空档里,突兀地弹出来占据着他的思绪,令他莫名有些在意。
这份在意就这么把他架在火上慢烘细烤了几天,直到在一场令他厌烦的相亲中,噼啪地炸成了夜空中的火树银花。
那是一家市内开得较晚咖啡厅。
此时夜色已深,早就过了常规的晚餐饭点。咖啡厅内的客人三三两两的,在温暖的灯影下低声交谈。
而在大厅一处位置隐蔽的卡座角落里,此时正相对坐着两名男子。
靠坐在内侧的男子神色冷淡,一身淡色西服将人映得更加冷清,带着一股禁欲感;而坐在外侧、正对着他的男子则长得温文儒雅,只是此时此刻,那张面皮上的神色却隐约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慌张。
“宝、博安……”陈易的舌头打了个结,干巴巴地唤了一声,神色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狼狈与无措,“你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好端端地突然提分手?我做错什么了?”
博安双手捧着温热的咖啡杯,长长的睫毛微垂。半晌,他才定定地看向陈易,语调凉凉道:“算了吧,陈易。”
陈易像是看懂了他眼底的一片清明,无措的神色中染上一丝尴尬。
“我、我不知道,我不明白,宝宝。”
陈易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急切伸出手去,试图越过桌面去抓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过于苍白修长的手,却被博安巧妙地躲开了。
陈易的手生生悬在半空中,这一下他是真的有些彻底慌了。
今天的博安太过反常,令他清晰地感应到这场突然发难的对话,与过往这五年间两人生气拌嘴时的所有谈话,都完全不一样。
“我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不是都早就说好了,彼此之间有什么误会就要好好沟通的吗?宝宝,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
博安盯着杯子里微微起伏的深色液体,沉默了很久很久。
当他再度开口时,那副温润的嗓音里透露出一丝藏得极深的疲惫与沙哑:“是那天的女同事吧……玲玲,对吧?”
陈易脸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他尝试开口好几次,都无法反驳。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有些自暴自弃般,无奈又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坦白道:“可我也不想的啊……博安,我真的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五年了,整整五年,可是近这一年来,我真的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好像已经走到尽头了……”
他对上那道称得上冰冷的视线,咬了咬牙,索性将心底埋藏已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有尝试过去挽回,可没办法。我们平时都太忙了,尤其是你,忙起来几乎就是直接把自己整个人活埋在工作里!当然,我也不是说要什么甜蜜热烈的恋情,可博安,我真的觉得跟你在一起很累。你平时对那方面的兴致又一向不高……”
“我这三天会先住外面,你在那之前搬出去。”博安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自白,“叔叔阿姨那边,等我手边忙完了,我再跟他们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