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恒大厦,二十八楼。
  画图组的办公室内正笼罩在一片异常的寂静之中。
  自从今天大清早公司内部网络上发布了那一封最高行政公告之后,全组上下十几名组员的视线,就一直有些控制不住地往某个特定方向悄悄挪移、偷瞄。
  工位上,博安正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
  上头显示邮箱内躺着三十分钟前收到的两封信件——一封是引起公司上下热烈议论的高层谕旨;而另一封,则是专门针对他个人的人事特别调动通知。
  此时此刻,这位画图组的支柱,正源源不断地向外疯狂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压磁场。
  面对这尊冷面煞神,作为小跟屁虫的陈辰终究还是不负众望地被推举出来,硬着头皮承担起了探测任务。
  于是,他背负着几十道热辣的目光,慢吞吞、鬼鬼祟祟地凑到了博安的办公桌面前。
  陈辰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有点发憷——打从认识的五年来,他极少见到这么生气的博安。
  上一次见他气成这样,还是因为某个合作方为了挖墙脚,厚颜无耻地在楼下把人堵了好几天。
  那件事后来闹得挺大,因为忍无可忍的博安在某天直接把人给扭送警局了。
  倏地,在一片低气压中,博安缓缓地吐出了那口一直沉在胸口的浊气。
  本来打着退堂鼓的陈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给吓了一跳,顺带地也把一直关注着的群众吓一跳。
  博安有些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不发一语。
  随即,他猛地从工位上站起,在几十道惊恐的注视下离开了办公室。
  他前脚刚踏出大门,身后那群憋坏了的立刻凑瞅准时机上前看了眼未息屏的电脑屏幕。
  在看清那封人事调动的通知后,整个办公室直接炸开了锅。
  博安先是杀上了三十楼的总监办公室。
  他抬手,短促有力地敲了两下门。很快地,门后传来一声模糊的:“进来。”
  博安轻轻推开门,与坐在办公桌后的杨国栋对上视线。
  对方一贯温和的神情中掺杂着一丝了然,显然早就料到他会登门拜访。
  “小安,好久不见了啊。”杨国栋站起身,示意博安入座,便转向一旁的木架子,上头摆着一排包装精致的茶饼与茶罐。
  直到杨国栋将一盏热茶推到博安面前,重新坐回位子上时,博安这才开门见山地开口:
  “杨叔,那份人事调动能驳回吗?”
  杨国栋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是浅尝了一口热茶,品了半晌,才在袅袅升起的茶水雾气中,缓缓说道:“小安啊,前几天我接到老博的电话,他好像挺担心你的。你多久没给家里两老打电话啦?这几天看要不要排个假,回家看看。”
  ——这是已成定局的意思了。
  博安迎着这位宛如亲长般的总监视线,只能无奈地颔首道:“好的杨叔,我会的。”
  两人随后又聊了些家常,并简单交代了一下交接过渡期公事上的技术细节,博安这才微微欠身,神色平静地从总监办公室里退了出来。
  博安本来还想杀到罪魁祸首面前垂死挣扎一下,可方才听了杨国栋的一番话,这件事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完全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博安在一阵沉思中踏入电梯,心烦意乱下竟忘了按下楼层按钮,任由钢索无声运转,直接被电梯一路带到了顶楼。
  建恒大厦的顶楼是一处视野极其开阔的开放式高空露台空间。
  几年前,这里进驻了一家装潢考究的义大利餐厅,价格偏中上。
  博安在餐厅开业时曾被陈辰硬扯着来吃过一次,倒是意外发现味道竟然出奇地好。
  餐厅占了一侧,而另一侧则是大厦的公共休闲区域,散落着放了几张长凳。
  平时到了这个时间,许多大楼里的职员、高管都会偷偷溜上来摸鱼放空,或者靠在栏杆旁抽根烟放放松。
  叮——
  电梯门一打开,顶楼露台那道毫无遮挡、刺目的正午日光将博安发散的思维拉了回来。
  正当他准备伸手按楼层时,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背着光走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小麦色大手横空出现,拦住了即将阖上的电梯门。
  博安没心思多看对方一眼,趁着那人迈开长腿步入电梯的空档,侧过身,径直按下了画图组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在寂静中重新阖上。狭小冰冷的厢体内,博安的鼻翼微动,敏锐地嗅到身后那人传来的淡淡的烟草味。
  他本能地紧紧皱起眉头,本就烦闷的心情又添了一丝焦躁。
  严秉哲则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一脸若有所思。
  他莫名地觉得身前这个刻意与他拉开安全社交距离的男子有些眼熟。
  在下降的安静厢体内,他仔细在脑海中搜刮了一阵后,才终于将身前这男子,与前天大清早强撑着病体赶来一号会议室救场汇报、以及人事资料上那张一丝不苟的人事证件照,彻底对上了号。
  “博安。”
  悄悄放空发散的思绪骤然被这道低沉磁性的成熟男声给一把扯断。
  博安有些发愣地回头望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高大男人,认清来者后又熟练地挂上了一身滴水不漏的淡漠与疏离。
  严秉哲看着他这副防御全开的模样,深邃的黑眸微亮,笑得好像逮到了一只满身戒备的野猫。
  他好整以暇地朝博安主动伸出手道:“上次见面应该是前天早上的简报会议吧,副组长?”
  博安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与那只比他大一些的手掌浅浅交握,一触即分。
  “副总。”
  瞅见博安简直跟烫着似的松开手,严秉哲只觉兴趣盎然,眼底那抹笑意不由得再次加深了一分。
  叮——
  电梯无声停在二十八楼,两道厚重的电梯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那么——”严秉哲做了个请的手势,“下周一,项目小组办公室见。要是不清楚新工位在哪的话,随时可以去三十二楼向我的秘书乔乔确认。”
  博安闻言脚步微顿,最终也只得客套地颔首示意了一下,脚下一迈大步流星地踏出了电梯。
  电梯门重新缓缓阖上,隔绝了那道正逐渐远去的清冷身影。
  严秉哲一边抬手按下三十二层的按钮,一边轻缓地用指腹搓了搓掌心,细细感受着方才博安残留在自己掌心中的那抹微凉的余温。
  ——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严秉哲靠在厢体上,在心中饶有兴致地嘀咕了一道。
  电梯很快便抵达三十二楼。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就这么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莫名愉悦的心情,大步跨出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