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百无聊赖地揉着手里的泥团，一脸麻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坨逐渐成型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那双过去拿枪握棍的手，一时间有些恍惚。
命运这东西真是难以预料。
去年他还在帮厉爷挡酒瓶，今年他已经在给厉爷捏花瓶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陶艺这活儿吧，说累不累，说闲不闲，就是无聊得让人犯困。
他实在受不了了，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想看看厉爷的进度如何。
然后看得他虎躯一震。
厉淮川面前的台面上，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物体。
说它是泥胚吧，它确实是一坨泥。
说它是艺术品吧，它又丑得很有冲击力。
林生皱着眉头辨认了半天，隐约只看出顶端有两坨凸起，像是耳朵之类的东西。
厉淮川感受到来自旁边的目光，转过头来，难得露出一点期待的神色，问他：“阿生，你看我做的兔子，好看么？”
林生干巴巴地笑了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俩字：“......好看。”
特别抽象。
艺术感很强。
就是不太像兔子。
当然后面这几句他没敢说出口。
厉淮川浑然不觉林生的内心戏，兴致勃勃地捧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泥胚，小心翼翼地给它上了色——粉色。
整只兔子涂得粉嘟嘟的，耳朵一只朝上一只耷拉着。
他显然很满意，勾着唇角端详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把成品交给工作人员去烧制。
林生在旁边默默打量着这一切，终于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原来老天爷给厉爷关上的那扇窗，是动手造物的天赋。
枪法准，脑子好，赚钱狠，容貌身材样样顶尖。
但在捏泥巴这件事上，老天爷连条缝都没给他留。
*
隔天，厉淮川跟傅承彦的项目谈拢了，便搭乘私人飞机返程。
出发前，他就给宋青黛发了条消息：
[今晚到海城，顺路给你带了个东西，要不要回家看看？]
聊天界面里，两人好几天没怎么聊了。
不过，厉淮川心里并不慌。
这几天她老往云麓半山跑，灰猫项圈上的监控画面，他一条不落地全看了。
包括她趴在卧室的大床上，把脸埋进他枕头里的那一幕。
很明显，她想他了。
既然如此，他就该主动一点。
用那只自己亲手捏的兔子，狠狠感动她一次。
不就是哄女人么，有什么难的？
宋青黛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刚从歌舞团的排练厅出来，正拿着车钥匙往停车场走。
一想到他要回来了，马上就能见到人，她的心跳不由自主越跳越快。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一点。
不过就是见一面而已，又不是没见过。
可心脏砰砰直跳，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拉开车门坐进车内，导航本来已经设好了回学校的路线。
她想了想，又把目的地改成了云麓半山。
然后掏出手机，回复他：[好～]
*
云麓半山。
宋青黛坐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灰崽崽，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墙上的钟。
八点四十。
她告诉自己还早，又低下头刷手机。
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地划过，她一条都没看进去。
九点零五。
她换了个姿势，把灰崽崽放到一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切了个综艺节目。
主持人笑得很大声，她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九点五十。
她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外的车道。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叹了口气。
她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
明明只是一个多小时，却像是熬了一整天。
她干脆重新点开短视频软件，强迫自己刷起来，试图用那些嘈杂的音乐和搞笑的段子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知道刷了多久，院门外忽然扫过一道车灯光亮，紧接着是自动门缓缓开启的低沉声响。
车子驶入前庭，车门打开又关上，沉稳的脚步声沿着石板甬道由远及近。
宋青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的时候，厉淮川正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抬眸看她。
夜色里，廊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眉骨的阴影刚好遮住眼底的情绪，只看得清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宝宝，等很久了？”
宋青黛站在门口，心跳又快了起来，嘴上却说：“还好，刚到一会儿。”
厉淮川没急着进门，而是往前迈一步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到身前，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牵着她跨近屋内。
管家和佣人适时迎上来，替他接过外套、换上拖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客厅里转眼只剩下这对小夫妻。
厉淮川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打开看看。”
宋青黛接过来，解开系绳，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打开盒盖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一只粉色的陶瓷兔子，歪歪扭扭地立在盒子里。
耳朵一只朝上一只耷拉着，嘴巴歪到了脸颊上，整体造型十分抽象，透着一股质朴的笨拙感。
宋青黛把它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兔子......长得未免也太潦草了。
不会是他在路过哪个地摊顺手买的吧？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沙发扶手上原本圈成一团的灰猫忽然醒了。
它一看见厉淮川的身影，耳朵倏地竖起来，兴奋地朝主人扑过去。
宋青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松，掌心的粉色陶瓷兔子直直坠落，“啪”地摔在地板上，碎成了好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