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珩靠在病床上，听见父亲说要联系厉淮川，忽然开口：
“爸，别费功夫了。”
“我现在真的无所谓他们把我怎么样。”
“把我送去坐牢，也是我该的。”
“就算不坐牢，我也活得够艰难了。”
从得知皎皎结婚那天起，他二十年来赖以生存的那座精神大厦，就彻底塌了。
信仰崩塌的后劲太大。
大到他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对活着这件事也提不起任何兴致。
每一天睁开眼，都只是机械地呼吸、机械地度过，像一具行尸走肉。
还不如坐牢去算了。
至少在里面不用假装自己还能好起来。
不用在父母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不用在同事面前维持体面。
不用被那些流言蜚语反复凌迟。
林静秋听到这话，整个人扑到他身上，声音抖得厉害：“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坐牢！什么活得艰难！你不许这样说！”
“你不可以坐牢。你要是坐了牢，什么都没了。你的前途，你的名声，你的一切，全毁了。你听见没有？不可以！”
她说着说着哭出了声，眼泪蹭在他身上：“妈妈不能看着你坐牢。你爸也不能。我们好不容易把你养这么大，你怎么能说坐牢就坐牢。”
“你不能这样对自己......你不能这样对爸爸妈妈啊......”
宋清珩低头看着母亲趴在他身上哭，听着她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心里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心疼。不愧疚。不着急。也不难过。
什么都没有。
他应该安慰她的。
他应该拍一拍她的背，说一句“妈，我没事”。
可他不想动。
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么靠在床头，低头看着她哭，像在看别人的事。
他甚至觉得她哭得很吵，吵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大概是坏掉了。
他这个人，从里到外，全坏掉了。
在林静秋断断续续的哭声中，他听见助理推门进来，低声说了一句：“宋小姐来了。”
宋清珩整个人一僵。
他下意识就扯起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脸蒙了进去。
动作又急又猛，扯得手背上的输液针差点脱出来。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
不想给她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宋小姐？”林静秋的哭声停住，“是宋青黛？”
助理点了点头。
林静秋情绪激动：“她来做什么！让她走！我们不想见她！”
“好了！”宋修平皱眉拦住她，“你少说两句。”
“心病要心药医。”他说，“清珩现在这个样子，咱们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让她试试。”
林静秋转头看向床上。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可一直在抖。
她哪里见过这样狼狈的儿子，心口揪得发疼，身子几乎站不稳。
宋修平伸手搀住她，半扶半拖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看了一眼安静等着的宋青黛，低声说：“不要刺激他。爸爸拜托你。”
宋青黛说：“好。”
宋修平侧身让开，搀着林静秋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宋青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立即开口。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自从她跟厉淮川约定好凡事摊开来讲之后，那个男人倒是说到做到——好的坏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一五一十地倒给她，包括宋清珩现在濒临崩溃的状态。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自己想去见见他。
厉淮川当时脸就沉了，他还在介意上回的事。
上回她见了宋清珩回来，情绪不稳定跟他闹分开，搬回宿舍住了好几天。
这回又要见宋清珩，他不愿意。
但她跟他保证了很多遍，保证不心软，不犹豫，不拿这件事跟他闹脾气。
她哄了他好久，他才松了口，只提了一个条件：让林生跟着，送到病房门口。
她同意了。
此刻她坐在病房里，看着被子里那个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对宋清珩完全没有男女之间的爱了。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可他们之间仍有亲情未完全断开。
这很奇怪，也很无奈。
在那段缺爱的二十年里，是他给了她唯一的温暖和依靠。
他曾经在她黑暗世界里点亮过一盏灯，又亲手把那盏灯砸碎，然后坐在碎玻璃中间，满手是血地抬头看她。
她想继续恨他，可看到他这样颓败，恨意就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感稀释。
她想，这就是她的软弱吧。
没办法长久地恨一个人，没办法真的看着他去死。
可她又做不到原谅他。
软弱，又强硬。
听起来很矛盾。
但厉淮川说，人心本来就没有什么矛盾的说法。
就像高空跳伞，你可以说那是飞，也可以说那是坠落——本就是同一件事，只是看的角度不同罢了。
宋清珩在被子里等了很久，没听到任何动静。
他不知道她走了没有。
他想确认一下，又怕确认了，看到的是一个空荡荡的病房。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慢慢把被子掀下来一条缝，露出眼睛，朝床边看了看。
她还在。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她眼底的情绪。
他推开被子，苦笑了一声：“都是我活该的。”
“成年人要对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宋青黛说，“你这样消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没想解决问题。”
“你是想死，对吗。”
宋清珩没说话。
“你死了，外面那些人会没完没了地议论我，你父母会把情绪压在我身上，会给我增加不少的精神负担。你已经伤害过我了，还要继续伤害我吗？”
宋清珩马上摇头：“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那你就不要想着死。”宋青黛接上他的话，“死对你来说或许是解脱，但对我来说不是。”
宋清珩沉默地看着她。
好熟悉的一张脸，又好陌生。
熟悉的是眉眼轮廓，陌生的是她看他的眼神。
他忽然想知道：“楠楠......她长得像谁？”
一听见楠楠两个字，宋青黛心口猛地一刺。
她回忆起梦里楠楠的样子。
圆脸，大眼睛，草莓睡衣，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她第一次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愣了很久，因为那颗痣。
现在她对着宋清珩，把那个画面从记忆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都像。鼻梁上，有一颗小痣。”
宋清珩手抬起来，颤着指尖摸上自己的鼻梁，在那颗痣的位置停住了。
“是这个位置吗。”
“嗯。”
宋清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在脑子里拼命地拼凑那张脸。
鼻子像谁，眼睛像谁，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可爱，一定很漂亮。
他曾经差一点就能拥有一个完美的家。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宋青黛不想看着他哭，站起来往门口走，身后很快传来他沙哑的声音：“你放心。我不管最后活成什么样，都一定不会寻死给你找麻烦。”
“嗯。”
宋青黛拉开门。
“皎皎。”他又叫住她，提醒她：“你要小心沈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