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什么坏主意。京城对淮南的掌控一向不强,上半年以乐侯为首的南边还乱了起来,过早的赶尽杀绝,适得其反。
  挟天子令诸侯。
  景俞白已经在他手里,他不急。
  不许睡
  永元六年八月十六,寅时三刻,天寿山。
  东厂与锦衣卫仓皇离京,除了刀马,什么都没带。雨大,燃不起火,他们训练有素,一群人不眠不休,沉默地跟在凤明身后。
  景恒对严笙迟与朝峰说:“你们分散开,都去淮安。凤明会去淮安找你们。”
  严笙迟与朝峰望向凤明,凤明骑在马上出神,自从见到玄一,他就一直处于游离状态。
  景恒叫他名字:“凤明。”
  凤明微微回神,看向这些为他出生入死的将士,汪钺肋上中了一刀,他微微弓背,按着伤口,严笙迟虎口崩裂,被雨水冲的发白。
  三百厂卫、四十二锦衣卫,死的死,伤的伤,和他一起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出京城,却仍满含信任追随着他。
  休对故人思故国,一路走来,有人为他而死,有人站到了凤明对面。
  他守的,到底是什么?
  凤明垂眸,轻声诀别:“去罢,路上小心。”
  严笙迟撩袍,单膝跪地:“督主!”
  凤明下马,背对严笙迟:“走罢,待此间事了,淮安再见。”他提着定山河,在众人目送之下,跨步踏上汉白石阶。
  山中雨势渐小,玄一缄默安静,同从前一样,即便不藏在房梁树上也没什么存在感。
  三人谁也不说话。
  良久,凤明开口:“景恒的功夫我看着眼熟,原来是你教的。”
  玄一应了声:“是,主子安排的。”
  “前面是皇陵。”雨滴落在凤明脸上,有些凉,他抹去雨水,冷漠地说:“我看着他断气,亲手为他装殓,他死了。”
  玄一回首看了一眼景恒,耐心解释道:“三国时,诸葛亮伐魏,至六出祁山,心血日耗,自知不久于是,姜维便想用祈寿之法,挽回天命。诸葛亮乃设七星灯,终日步罡踏斗以禳之。此秘法经道家几次修改,流传至今,世人谓之‘七星续命灯’。”1
  景恒打断玄一,长话短说:“先帝点了七星续命灯,得以转世重生。”
  凤明将信将疑:“你怎知道?”
  景恒故作轻松:“我是他的转世。”
  刹那间浮云皆散,一切都有了解释。
  凤明僵在原地,他看向景恒:“你要是哐我,我……”
  “我哪儿敢?”景恒温和浅笑:“你不是一直觉得奇怪吗,我怎会对你一见钟情,不死不休的。”
  景恒深深地看着凤明,像是第一次见他,好把这张好看的脸牢牢记在心里:“因为他很爱你啊,所以我一见你就欢喜、就犯傻、就神魂颠倒、就……哎,说这些做什么,以后他会告诉你的。”
  凤明扶着白石栏杆,停下脚步:“你呢?”
  景恒低下头,很认真地看着路的样子,好像生怕一脚踩空,漫不经心地脱口而出:“我也爱你啊。”
  凤明攥紧定山河:“我问你,他回来了,你呢?”
  景恒噗嗤一声笑出来,揽住凤明肩膀,像以往一样,没骨头的挂在凤明身上:“你傻不傻,我俩是一个人啊,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景恒手臂下,是凤明微微发抖的消瘦肩膀。
  凤明站在原地,倔强地问:“你去哪儿?”
  景恒愣了一下:“什么我去哪儿,我就在这儿啊。”
  凤明一颔首:“好,你就站这儿,我去接他。等他回来,把大齐的江山还给他,我和你一起回淮安。”
  闻言,玄一也停下脚步,静默无声地望向景恒。
  景恒读懂了玄一的未尽之言。
  玄一在告诉他,他今日会死在天寿山,这是他的命运。可他舍不得告诉凤明、他舍不得凤明。
  景恒早有这种预感,当圣宗皇帝从皇陵中走出来时,他就会消失。
  那就让圣宗来解释吧。
  反正那时他也不在了,他只是一道残魂,早该散了。凤明的滔天怒火,谁惹的谁来受。
  “别呀。”景恒摸摸凤明的脸,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冷雨,替圣宗说尽好话:“把他一个人扔在京城,那他多可怜,他都六年没见你了,他那么爱你,你就可怜可怜他。”
  凤明多聪明啊,他一把握住景恒的手:“我等了五年,他都不回来……他来的太晚,我不要他。”
  凤明眨了眨眼,惶恐与苍然填满他的内心,那种一往无前、山河永寂的勇气全然消失,他拉着景恒迈下石阶,语无伦次:“鬼神之说我向来不信,我和你走,现在就跟你回淮安。”
  玄一如同苍松巨树,缓缓移步,挡在凤明身前,他拔出剑,冷下心质问:“凤明,你要背主吗?”
  凤明仰头望向玄一,眼神破碎:“既然都是他,我为何不能选这个。”
  选这个!听到这话,景恒微微一颤,心头滚烫。
  一生到此为止也值得了。
  “他只是一道执念!杀了他,主子就能转生。”玄一说:“这是镜花水月,难道要为这虚假的影子,你亲手毁去主子复生的机会?”
  凤明猛地松开手,他倒退三步,提起定山河:“为何总是要我选?”
  “你全盛时,或许能杀我。”玄一冷静陈述:“你没有选择。”
  景恒面向凤明:“凤明,我……”
  玄一没有再给任何人犹豫的时间,他融入黑暗,化作暗影,身形宛若鬼魅,顿时消失在原地。
  下个瞬间,一柄长剑从景恒后心透胸穿过。
  玄一面无表情,从景恒胸口抽出长剑。
  景恒毫无防备,只觉心口微凉,只觉好像有什么消散而去。
  这一刹那,时间变得极缓慢,景恒仰面缓缓后仰,凤明接住他身躯,滑跪在地,颤抖着用手捂住伤口,涌出的血刹浸透凤明的手。
  凤明的世界被这一剑搅得乾坤开阂、天翻地覆。
  杀景恒,必然是齐圣宗生前的命令。
  【如果这个影子注定要死,为何一定要让我爱上他?】
  凤明伤心欲绝,霜与雪般的冷漠从他脸上褪去。
  他看上去那般难过,长眉紧蹙,漂亮的眼瞳含着绝望,令人心碎。
  雨尽天明,天光微熹。
  一切都结束了。
  景恒抬起手,为凤明抹去眼泪:“别哭……你一哭,我心口好疼。”
  凤明双目通红,用力按住血口:“你心口疼……是因为你胸口上有一个洞。”
  景恒微微喘息,剧烈的失血令他全身发凉,一直穿在身上的湿衣迅速夺走他身上仅存的温度:“很大吗?”
  “很大。”凤明轻声回答:“很大。”
  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