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起来以后，许今安才看清观众席。
有人还在低头擦眼睛，有人将笔记本合上，前排的镜头陆续抬起。她站在梁思月身旁，接过话筒，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忽然显得有些多余。
“谢谢大家来看《雾中人》。”
她望着台下，停了一下。
“刚才在后面听见掌声，放心了一点。”
观众席里响起善意的笑声，梁思月偏头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主持人简单介绍主创，随后将时间交给现场。
周叙拿到话筒时，先报了自己的名字。他没有低头看提问卡，目光直接落在许今安脸上。
“我想问问今安，你是怎么理解沈雾，并且把她呈现出来的？尤其是姐妹对质那场，你说完‘有一段时间，是’以后，我觉得人物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来。”
许今安听得很认真。
“那场其实是我准备得很久，也拍得比较难的一场戏。”
她将话筒换了只手，想了想才往下说。
“刚拿到剧本的时候，我一直想，沈雾到底什么时候原谅了妹妹。我想找到一个很明确的地方，这样前后就知道该怎么演。”
“后来发现找不到？”周叙问。
“对。也可能今天觉得自己想通了，明天看见罗晴留下的东西，又会难受。”
她说到这里，朝陈映秋看了一眼。
“我最早试的时候，情绪处理得太冷了。觉得她一年没回来，又不愿解释，面对妹妹应该有距离。陈导看完问我，沈微现在要是摔一跤，她会不会伸手扶。”
台下有人笑了，随即又安静下来。
“我说会，而且可能来不及想就伸手了。后来再演，我就一直记着这个点。”
周叙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许今安继续道：“她确实怨过妹妹，可关心她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年。说那句话以前，她知道会伤人，所以难开口。说完又看见妹妹真的被伤到了，她会后悔，想哄一下。但哄了，又得把自己刚说的话收回去。”
她停了片刻。
“我当时想的是，她已经很累了。能不能有这一次，先把这句话留在那里，不去照顾妹妹的感受。”
放映厅里静了几秒，随后有人鼓掌。
周叙没有马上坐下，又问：“最后留下来的反应，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吗？”
许今安摇头。
“没有那么准确。”
她转头看向梁思月。
“有一条，思月接完我的回答，没立刻往下说。她就看着我，我突然觉得，妹妹是真的在等我改口。”
梁思月接过身旁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因为我当时也很想让她改口。”
她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玩笑的意思。
“沈微追问到那里，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她心里还是觉得，姐姐会说没有，会告诉她不是她的错。这个人从小替她挡过那么多事，她已经习惯了。”
“所以她不说话，我就更难继续。”许今安说，“我提前想过一些动作，到现场都顾不上了。只记得她还在看我，我不能躲开。”
陈映秋在一旁点头。
“那场戏的难处是，你们得相信对面这个人。演员如果只是各自等自己的重台词，戏就散了。最后这条，她们一直在听。”
周叙将话筒交还工作人员。
他得到了比预想中更具体的回答。许今安没有将角色讲成几句概括，也没有把拍摄过程描述成某种灵光一现。她知道自己哪里走错过，又如何在对手的反应里，一点点找到沈雾。
后面的提问围绕影片展开。
有人问陈映秋，为何没有安排一个更明确、更痛快的结局；也有人问梁思月，拍完以后，再看短视频时会不会多一些怀疑。
梁思月说，自己现在确实会更留意，有没有听见当事人的声音。
“但也不可能看完一部电影，就突然拥有了批判性思维。我觉得至少可以少着急一点，先别忙着替别人下结论。”
话题聊到这里，后排一位记者举起手。
工作人员将话筒递过去，对方先夸了几句电影，随后转向梁思月。
“思月的表演大家一直很认可，经验和资历也比今安丰富。接这部戏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更适合第一女主角？尤其现在宣传里，今安的关注度比较高，心里会不会有一点不服气？”
许今安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些。
问题落下来，前排几台相机立刻换了方向。
她转头看向梁思月，主持人也准备接话。梁思月却已经将话筒举起来，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你问了好几件事，我想想先回答哪个。”
现场响起几声笑，原本绷起来的气氛稍稍松动。
她看了一眼许今安，重新望向记者。
“如果问最开始对她有没有疑虑，有。”
许今安也望着她。
“当时不熟，我看过她的作品不多，对她的了解，大部分来自网上。陈导定了她演沈雾，我确实想过，她能不能撑起来。”
梁思月停了停。
“现在回头说，那时候是有点轻视她。”
台下有人低头打字。
她没有急着用一句客气话结束，又接着说：“但拍戏是要天天见面的。我对着她演，最清楚她接不接得住，也知道她会不会让我有新的反应。今天大家看见的几场姐妹戏，有一些地方，我自己都比最早准备的演得好。”
“是因为搭档？”记者追问。
“当然有她的原因。”
梁思月答得直接。
“演员在镜头前又不是各拍各的。她把沈雾演到那个程度，我才有一个真正可以去问、去怪、又舍不得的姐姐。”
许今安垂下眼，唇边有一点笑，鼻尖却忽然发酸。
梁思月继续道：“至于沈微，我当初接戏的时候就喜欢她，现在还是喜欢。她做错过事，也会逃避，但最后肯回去面对自己做的事。这个人物对我来说很值得演。”
她将话筒稍稍放低，又补了一句。
“今安有没有实力演沈雾，电影已经给了很好的回答。我跟她一起拍戏，我也认可这个答案。”
掌声从前排响起来，渐渐连成一片。
许今安等了几秒，才举起话筒。
“我也想说一句。”
梁思月转过脸。
“拍摄的时候，思月有很多地方让我觉得很踏实。有时不是我的近景，她也会认真跟我对戏。有一场补拍，我那天状态不太好，她陪我重新找了很久，没催过我。”
她望着梁思月，笑了笑。
“谢谢你。沈雾真的很需要沈微。”
梁思月也笑起来。
“收到了。下次请我吃饭。”
“可以。”
主持人顺势接过话题，问能不能带上全体主创。陈映秋在旁边说先看看上映以后的工作安排，几个人又笑起来，台下原本等着捕捉冲突的镜头，最终拍到两人靠近说话的样子。
活动临近结束，主创走到台前合影。
许今安与梁思月共同展开海报，工作人员在下方确认位置，提醒大家看中间镜头。
海报上，沈雾仍旧站在窗前，沈微隔着半步望向她。
镜头外，两个人的手都扶着海报边缘。梁思月发现许今安那边拿歪了一点，伸手帮她调整好，低声说：“刚才没吓着吧？”
“没有。”
许今安看了她一眼。
“就是有点想拥抱你。”
“等拍完。”
快门声停下，两人将海报交给工作人员。许今安果然转身抱了她一下，梁思月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走回后台时，首映现场的第一批反馈已经陆续出现在手机上。
唐意没有催她看，只将水递过来，说今天回答得很好。
许今安喝了两口，回头望向还没完全散场的观众席。
有人正在讨论结尾，有人指着宣传册里的角色照片说话。电影结束了，她们的故事还留在那里，被人反复想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工作证上的日期。
离七月一日正式上映，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