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长老捂住心口,不想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小竹院的墙修好了,屋顶补好了,门窗也换了新的。
变化最大的却是院中那棵歪脖树。
它原本枯得只剩半条命,被姜晚搭过湿被子后,像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刺激。第一日抽芽,第二日长叶,第三日整棵树都覆满了剑形叶片。
叶片狭长,青银交错。
风一吹,满树轻响,不像树叶摩擦,倒像无数小剑在轻轻碰撞。
姜晚很喜欢这声音。
不吵,甚至有点催眠。
她常靠在树下睡觉。灵参窝在她怀里,头顶参纹被树影盖着,像也跟着成了院里一件普通东西。
可别人不这么想。
一个路过的外门弟子本想抄近路去药庐,刚走到小竹院外,一片树叶从墙头飘出来。
他没在意。
下一刻,衣袖从肩到腕被整齐切开。
外门弟子低头看着自己凉飕飕的胳膊,愣了三息,扭头就跑。
“妖树!小竹院长妖树了!”
这句话很快传到执事堂。
执事堂近来因为克扣月例的事被沈妄清理了一遍,人人夹着尾巴做人。可小竹院长出能伤人的树,这事他们不敢不管。
下午,几名执事堂弟子带着斧头进了院。
领头之人姓陈,筑基初期,平日负责杂务巡查。他一进门就看见那棵满树剑叶的歪脖树,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果然妖异。”
旁边弟子小声道:“陈师兄,听说大师兄很看重小竹院,要不先去问一声?”
陈执事皱眉,“一棵树而已。若任它伤人,出了事谁担?砍了再报。”
他抬手示意。
两个弟子拎着斧头上前。
姜晚就靠在树下。
她本来睡得很浅,听见斧头拖过石板的声音,慢慢睁开一只眼。
陈执事见她醒了,语气还算客气,“姜师妹,这树生得古怪,叶片伤人。执事堂按规矩处理,你让开些,免得伤着。”
姜晚抬头看了看树。
满树剑叶轻轻晃动,像在紧张。
她又低头看向斧头。
“要砍它?”
陈执事道:“不错。此树妖异,留不得。”
姜晚坐着没动。
她伸手按住树干,掌心贴上干裂又新生的树皮。
“它刚活过来。”
声音很轻。
陈执事一愣。
他以为姜晚会求情,或拿沈妄压人,却没想到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旁边弟子不耐烦道:“姜师妹,树就是树,伤了人就该砍。你别耽误执事堂办事。”
姜晚仍旧没动。
镇庐灵参从她怀里探出头,根须竖起,警惕地盯着那几把斧头。
陈执事脸色沉了些,“姜师妹,别让我们难做。”
他示意弟子继续。
斧头抬起的那一刻,满树叶片同时转向。
没有风。
可每一片剑叶都精准对准了执事堂弟子。
寒光从叶尖亮起,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小院。原本要落斧的弟子手腕一抖,斧刃还没碰到树皮,衣襟便被一片垂下的叶子无声划开。
那弟子脸色煞白,立刻后退。
陈执事也僵住。
他是筑基修士,能看出这棵树没有妖气。
可没有妖气更可怕。
这些叶片上全是剑意。
一棵树,长满了剑意。
陈执事握紧斧柄,强撑着道:“姜师妹,你这是要阻拦执事堂?”
姜晚想了想,“嗯。”
陈执事被这句坦然的“嗯”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树上剑叶又低了一寸。
几名弟子额头冒汗,再没人敢上前。
他们来时觉得砍棵树最多得罪姜晚,回去挨几句训。现在才发现,这树可能会先把他们切成一地衣条。
正僵持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妄进来时,一眼就看见斧头、执事堂弟子、满树剑叶,还有坐在树下抱着灵参的姜晚。
他的脸色立刻冷下去。
“谁让你们进来的?”
陈执事心里一沉,连忙行礼,“大师兄,这树叶片伤人,弟子按规矩来处理。”
沈妄看向姜晚,“伤到你没有?”
姜晚摇头。
沈妄又看向那棵树。
树叶在他目光下安分了一点,却仍护着姜晚,叶尖没有移开。
沈妄沉默片刻,从储物戒取出阵盘,绕着树干布下一圈护院阵法。阵光亮起,将落叶范围限制在小竹院内,又把墙外行人隔开。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执事堂众人。
“这棵树归我管。”
陈执事脸色变了变,“大师兄,执事堂那边……”
沈妄打断他,“谁要砍,让他来找我。”
几名弟子再不敢多言,灰溜溜收了斧头往外退。
走到门口时,沈妄又道:“回去告诉执事堂,后山小竹院无传召不得入内。下次再有人拎着斧头进来,我把他和斧头一起送去扫剑台。”
陈执事背后一凉,连忙应下。
人走后,院里重新安静。
姜晚摸了摸树干,“没事了。”
剑叶树轻轻晃了晃,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到她膝边,乖巧得不像刚才差点把人吓跑的样子。
沈妄看着她,“你倒是会给自己捡麻烦。”
姜晚困倦道:“它不吵。”
沈妄一时无言。
对她来说,不吵就是好东西。
他把一只新的药炉放到屋檐下,“药庐长老让你按时喝药。”
姜晚脸上露出一点抗拒。
沈妄冷声道:“别装没听见。”
姜晚低头摸灵参,假装真的没听见。
沈妄气笑了,正要训她,院外又有人探头。是沈照。
少年伤还没好,脸色有些白,怀里抱着那柄接了剑意的断剑。他看见沈妄,立刻把脚收回去。
“哥,我路过。”
沈妄看他一眼,“路过到小竹院门口?”
沈照心虚地低头,“我来看看小师妹。”
姜晚抬头看他,“剑还疼吗?”
沈照鼻尖一酸,抱紧断剑,“不疼了。”
沈妄知道他心里有事,却没当场拆穿,只冷声道:“看完就回去养伤。”
沈照点头。
那天夜里,沈妄处理完宗务后又来了一趟小竹院,确认暖阵无误才离开。
姜晚早早睡下。
镇庐灵参窝在枕边,剑叶树在窗外轻轻响着,院墙新修好后终于不漏风,她难得睡得安稳。
直到门口传来很轻的衣料摩擦声。
姜晚睁开眼。
窗外,沈照跪在小竹院门前,怀里抱着断剑,背影绷得很紧。
他像已经跪了很久,终于抬起头,声音低哑得发涩。
“小师妹,黑风谷那天……真的是我自己突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