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伸手的时候,那柄无名剑往前贴了一寸。
它悬在她面前,剑身上的泥土还没落干净,锈痕一片片剥开,露出底下暗沉的剑骨。那个残缺的“归”字卡在剑脊中段,只剩半边,却亮得刺眼。
沈照下意识想拦,“小师妹,别碰。”
姜晚已经握住了剑柄。
无名剑剧烈一颤。
不是抗拒。
更像一个走失多年的老仆,终于摸到了家门口,满腔话堵在喉咙里,却只剩发抖。
姜晚指尖碰到那个残字。
“归……”
她轻声念出来。
下一刻,脑子里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撬开。
她眼前的落剑坡没了。
漫天剑雨从高空坠下,万千剑光撕破云层,每一柄剑都带着燃尽后的哀鸣。远处有一扇巨大的门裂在天边,门内金光滚滚,门外黑潮翻涌。
有人在喊她。
那声音隔着很远,很旧,像从万年前的风里传来。
不是“姜晚”。
是一个她听不清的古老音节。
那音节一入耳,姜晚胸口便狠狠一闷,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小师妹!”
沈照脸色大变,连食盒都顾不上,冲过去扶她。
姜晚却已经蹲了下去。
她捂住额头,指骨因为用力泛白。无名剑横在她膝前,剑身还在震,震得四周刚被擦好的废剑全都压低了剑尖。
沈照急得声音都变了,“你哪儿疼?我去叫药庐长老!”
姜晚没有回答。
那画面来得太快,退得也快,只留下一片刮骨似的疼。她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分清眼前的石坡、废剑和沈照焦急的脸。
镇庐灵参从她肩头滚下来,根须乱挥,急得想往她袖子里钻。剑叶树夹在她袖口的软叶也轻轻发亮,像在替她挡什么残余的剑意。
姜晚抬手揉了揉额角,“没事。”
沈照半点不信,“你脸都白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我背你回小竹院。”
姜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刚养好的膝盖。
“你背不动。”
沈照一噎,差点气笑,“我好歹也是剑修。”
“膝盖刚好。”姜晚认真道,“会疼。”
沈照所有话都堵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记得他的膝盖。
他蹲在旁边,想扶又不敢乱碰,只能盯着她手里的无名剑,“是不是这剑伤你了?”
话音刚落,无名剑发出一声低鸣。
委屈极了。
周围几十柄废剑立刻跟着轻轻响了两下,像在替它证明清白。
姜晚摸了摸剑身,“没有。”
无名剑这才安静些。
它身上的锈痕已经脱落大半,却仍旧看不清原本模样。剑刃不宽,剑骨极沉,明明没有灵光外放,却让沈照怀里的断剑一直不敢抬头。
沈照盯着它,心里发毛,“小师妹,这剑来历不明,要不先交给守冢长老看看?”
姜晚低头看剑。
无名剑贴着她掌心,又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画面里那片碎裂天门,头还隐隐发疼。可这剑给她的感觉并不危险,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像她曾经把它放在很远的地方。
又像它一直在等她回来。
“不交。”姜晚说。
沈照愣住。
她平时什么都嫌麻烦,药可以不喝,饭可以少吃,差事能慢就慢。可这一句说得很稳,稳到没有商量余地。
沈照只好换个说法,“那至少先别拿着。你刚才疼成那样。”
姜晚想了想,把无名剑别到腰间。
剑身太长,压得她腰侧一沉。无名剑却自己缩了半寸,剑鞘似的暗光从剑身上浮出,刚好贴住她衣带。
沈照看得眼皮跳了一下。
剑还能自己给自己变鞘?
姜晚扶着石头站起来,脸色仍旧苍白,却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慢吞吞的样子。
沈照不放心,“真的没事?”
“蹲久了头晕。”姜晚说。
沈照盯着她。
她刚才明明是站着碰剑的。
姜晚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收扫帚,“回去吃饭。”
沈照被她这转移话题的方式气得没脾气,只能拎起食盒跟上。走出落剑坡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被姜晚擦过的废剑全都安安静静靠在坡边。
可无名剑拔出的那个坑里,还有一点淡金色光痕没散。像地下曾埋着的不是一柄废剑,而是一截被封了太久的旧魂。
两人走后,坡后石影里,有人慢慢现身。
守冢长老站在那里,脸色沉得厉害。
他原本只是奉谢无咎之令暗中观察,防止姜晚在落剑坡出事。可刚才无名剑破土而出时,他袖中的守冢令几乎烫得拿不住。
那不是普通废剑。
两百年前,上一任剑尊玄衡亲手来过落剑坡。
当时守冢长老还只是个年轻弟子,只远远看见玄衡剑尊抱着一柄无鞘长剑,站在坡顶许久。后来那柄剑被埋入地下,封名,封灵,封一切来处。
玄衡剑尊说过一句话。
“若有一日它自己归来,别拦。”
守冢长老一直以为,那只是上一任剑尊临终前的旧执念。
可今日,它真的回来了。
而且是带着半个“归”字,飞到姜晚面前。
守冢长老取出传讯符,指尖在符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把消息压成最短一句。
“剑尊,无名剑现世,已认姜晚。”
符光燃尽后,主峰很快有了回应。
谢无咎只回了四个字。
“来历细报。”
守冢长老深吸一口气,又取出另一枚封存许久的旧玉简。那玉简是玄衡剑尊留下的剑冢秘档之一,平日连他也很少翻看。
玉简里,关于无名剑只有寥寥几行。
归墟碎片所铸,引魂之用。
不得出剑冢,不得近天门遗痕。
两百年前,玄衡剑尊亲手埋入落剑坡,以废剑气遮掩其息。
守冢长老越看,指尖越冷。
引魂剑。
归墟碎片。
难怪落剑坡那么多废剑都没能先一步惊动姜晚,偏偏是它。
它不是来认主的。
它是来把丢失的魂引回家的。
小竹院里,姜晚已经坐在树下吃饭。
沈照把菜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睛还时不时落到她腰间那柄无名剑上。
“你真的不疼?”
姜晚咽下饭,“不疼。”
“那你刚才为什么捂头?”
姜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照立刻抓住,“你看,你又不说话。”
姜晚想了想,“想起一点东西。”
沈照神色一紧,“什么东西?”
“很多剑。”姜晚低头看碗,“还有一扇碎掉的门。”
沈照听得背后微凉。
碎掉的门?
什么门能出现在她碰剑后的画面里?
他想继续问,可想起沈妄的交代,硬生生忍住了。兄长说过,不该问的别问。姜晚愿意说就听,不愿意说就别逼。
他只把温着的汤递过去,“先吃。吃完我去告诉我哥。”
姜晚抬头,“不用。”
沈照这回很坚定,“得说。你头疼成那样,不能瞒。”
姜晚盯着汤碗,没再反驳。
她实在不喜欢被一群人围着问,可沈照满脸“你不让我说我也要说”的样子。她权衡了一下,决定先吃饭。
无名剑安静贴在她腰间。
那半个“归”字藏在剑鞘暗光下,像一枚没长好的旧伤。
当夜,姜晚睡得很沉。
小竹院暖阵开着,剑叶树在窗外轻轻响,镇庐灵参窝在她枕边,时不时用须子探一探她的手腕。
无名剑放在床侧。
半夜时,它自己悬了起来,剑尖朝向姜晚,像守夜。
姜晚在梦里睁开眼。
她站在一片剑海上空。
脚下没有地,只有万柄长剑浮在云雾里。残剑、古剑、凶剑、灵剑,全都朝她低下剑尖,安静得像在等一个迟到了万年的命令。
远处,有个模糊身影站在碎光尽头。
那人朝她伸手,喊了一个名字。
不是“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