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的脚步停在原地。
那面墙壁像从沉睡里醒来,尘土一层层剥落,露出被掩埋万年的颜色。斑驳的暗金线条从石缝里亮起,勾出战甲,长剑,跪伏的万剑。
沈妄也看见了。
他刚要开口,谢无咎抬手按住了他的肩。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强的警告。
不要出声。
姜晚还蹲在石台边,正认真把魔剑旁边一张翘起的镇符压回去。她背对着墙壁,完全没有注意身后的变化。
小短剑倒是察觉到了什么,剑尖往墙边偏了偏。
无名剑鞘上的“归”字也亮了一瞬。
谢无咎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壁画上的人身穿上古战甲,战甲边缘刻着繁复的剑纹。她一手握着黑色长剑,另一手垂在身侧,周围万剑朝她低头。
那张脸因年代太久,眉眼有些模糊。
可轮廓不会错。
鼻梁,唇形,还有那种安静到近乎疏离的神态,都与姜晚像得惊人。
不。
谢无咎心口沉了沉。
若除去姜晚身上的病弱与困倦,那几乎就是同一个人。
守冢长老也看呆了。
他在剑冢守了大半辈子,从不知道第三层最深处还藏着这样一幅壁画。剑冢每年都要修补封印,他亲自检查过这里无数次。
可这面墙一直只是墙。
直到姜晚解开魔剑八根封印链。
直到魔剑安静下来。
壁画才出现。
沈妄的视线落到壁画下方。
那里有一行小字。
字很古,笔画像剑刻入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他认不全,却能看出那不是现今九州通用的文字。
谢无咎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他认得。
玄衡剑尊留下的残卷里,有同一种古文。
归墟化人,剑魂为骨,凡铁为血,万剑为翼。
每一个字都像钉进石壁,也像钉进谢无咎心里。
归墟化人。
剑魂为骨。
他曾推测姜晚是归墟剑魂人身化体,可推测与亲眼看见万年前的壁画,完全不是一回事。
若这幅画为真,那姜晚的存在不是意外。
万年前,就有人见过这样的她。
或等过这样的她。
沈妄低声道:“师尊……”
谢无咎没有回答。
他缓缓转头看向姜晚。
姜晚还在和魔剑说话。
“这根链子不能解,师尊说会乱。”
魔剑低低鸣了一声。
姜晚又道:“你忍忍,等我下次睡醒再来看你。”
魔剑这回不鸣了,只把剑身又往她掌心靠了一点。
姜晚被蹭得手心发凉,皱了皱眉,“冰的。”
魔剑立刻退开半寸。
姜晚想了想,又伸手摸了摸它,“没说不让你靠。”
魔剑便不动了。
沈妄看着她,胸口莫名发紧。
她对身后那幅几乎要掀翻九州认知的壁画毫无所觉,只担心一柄被锁了三百年的剑会不会难过。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姜晚太不像一个会搅动天地的人。
可所有证据都在把她推向那个位置。
谢无咎抬起手。
一缕剑意无声落在壁画前。
守冢长老回过神,立刻低声道:“剑尊,这壁画……”
“你没看见。”谢无咎道。
守冢长老心头一震。
谢无咎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凌剑宗最高掌权者的冷意,“今日第三层只解开八根封印链,魔剑未曾暴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守冢长老低头,“是。”
沈妄看向那行古文,“要抹掉吗?”
“不抹。”
谢无咎指尖剑意扩散,像一层无形的幕布,慢慢覆上整面墙。
壁画的光芒被一寸寸压回去。
他道:“抹掉会惊动留下它的人。封住即可。”
沈妄听懂了。
能在剑冢深处留下万年不灭的壁画,还能等魔剑安静后自行显现,这种手段未必是九州修士能做到的。
若贸然毁去,反而可能让外面的人察觉。
谢无咎封得很细。
不是粗暴遮掩,而是将壁画重新压回尘封状态。墙上的暗金线条一点点黯下去,执剑者的脸隐入灰尘里,那行古文也像沉进石层深处。
直到最后一笔消失,谢无咎才收手。
他掌心有一道极浅的血痕。
沈妄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封这幅壁画,比镇住暴动的魔剑更费力。
姜晚终于站起来了。
她蹲得太久,腿有些麻,扶着石台缓了一下。魔剑立刻紧张地抬了抬剑身,核心链被扯得轻响一声。
谢无咎转身,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走了。”
姜晚回头,“它怎么办?”
“暂时留在这里。”谢无咎道,“前八根链子不再锁死,足够它缓过来。最后一根,我会重新调整阵法。”
姜晚点点头,对魔剑说:“我走了。”
魔剑轻轻一震。
整间石室的封印符纹都跟着亮了一下,又马上暗下去。它像是怕自己动静太大惹人厌,忍得格外小心。
姜晚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乱撞墙。”
魔剑立刻安静伏下。
守冢长老看得眼皮直跳。
这话若换成他来说,魔剑能把封印链撞断半截。可姜晚说完,它乖得连魔气都收干净了。
一行人离开第三层。
石门关上前,姜晚最后看了魔剑一眼。那柄深紫色长剑伏在石台上,八根松开的链子落在旁边,只剩最后一根核心链穿过剑格。
它没有再喊主人。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看着姜晚的背影。
剑冢大门合上后,外面的风吹来,姜晚拢了拢披风,困意又上来了。
沈妄看她脸色发白,把随身带的温水递过去,“喝两口。”
姜晚接过,慢慢喝了。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洞府。
他看向守冢长老,“你随我来。”
守冢长老心里一紧,跟着他走到剑冢侧殿。
殿门合上,谢无咎抬手布下三重禁制。
守冢长老立刻明白,方才那幅壁画比他想得更严重。
谢无咎取出剑尊令。
令牌悬在半空,冷白剑光照得侧殿一片肃然。
“从今日起,剑冢第三层最深处永久封闭。”
守冢长老抬头,“包括长老会?”
“包括长老会。”谢无咎道,“无我剑尊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擅闯者,不问身份,就地镇压。”
守冢长老心头发寒。
凌剑宗已有很多年没下过这样的最高密令。
上一次,还是前任剑尊玄衡带回姜晚后,亲自封锁宗门档案。
“那魔剑呢?”守冢长老问。
“它可以留。”谢无咎顿了顿,“但不许任何人私自靠近。它若再传讯给姜晚,第一时间报我。”
守冢长老领命。
谢无咎又道:“今日所见,不得向外提半字。”
守冢长老苦笑,“剑尊放心,老夫还想多活几年。”
他确实被吓到了。
魔剑认主已经够惊人,墙上又冒出一幅和姜晚一模一样的上古执剑图。若这消息传出去,凌剑宗未必护得住人。
谢无咎收回剑尊令,禁制散开。
守冢长老走出侧殿时,背后衣衫已湿了一层。
姜晚正站在剑冢外等。
说是等,其实她已经靠在一块石碑旁快睡着了。沈妄站在她身侧,一手虚扶着披风,防止她滑下去。
见谢无咎出来,姜晚打了个很轻的哈欠。
“可以回去了吗?”
谢无咎看着她,目光掠过她垂在袖边的手。
“回去。”
姜晚刚走两步,袖口被风掀起一角。
沈妄本想替她压下去,动作却停住。
她手腕上的金色剑纹又蔓延了一寸。
原本只是缠在腕骨处的古老纹路,此刻往上延出一笔弯曲的暗金线,隐约组成了某种剑柄纹饰。
谢无咎的视线落上去,心口微沉。
那纹饰,他刚在壁画上见过。
正刻在归墟神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