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蹲在廊下,手指还贴着地面,眼神却像穿过了厚厚岩层,落到很远的地方。
沈妄第一时间察觉不对。
“姜晚。”
姜晚回过神,慢慢收回手。
她看了看沈妄,又看向谢无咎,“师尊,下面有东西。”
谢无咎眸色微沉,“什么东西?”
姜晚抬手指了指脚下,“碎片。”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照刚端着药碗进来,脚步停在门口,看看姜晚,又看看沈妄,没敢开口。
谢无咎走到姜晚身边,“位置。”
姜晚想了想,“正下方,三十丈左右。有阵法锁着。阵法上有前任剑尊的气息。”
这句话落下,连沈妄的脸色都变了。
谢无咎在这座洞府住了一百多年。
洞府下方若真埋着归墟碎片,还被玄衡剑尊亲手布阵封住,那就说明前任剑尊早把一切安排到了他们脚底下。
谢无咎没有再问。
他抬手,剑意无声沉入地面。
一寸寸往下。
岩层、旧土、洞府根基、天然剑意矿脉,所有气息在他感知里清晰展开。可一直到二十丈,他都没有发现异常。
沈妄看着他。
谢无咎没有停。
剑意继续往下,直到接近三十丈时,一层极隐蔽的古阵挡住了他的探查。
那阵法不反击,不外泄,甚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若不是姜晚先点出位置,他也只会以为那里是一片普通岩层。
谢无咎指尖微顿。
他加了一分剑意。
古阵终于浮现出轮廓。
阵纹细密到近乎不可思议,每一道都与岩层纹理相融,像天然生成。阵心之中,确实锁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碎片。
碎片很安静。
可当谢无咎的剑意碰到阵法边缘时,它轻轻亮了一下。
像认出了姜晚身边的人。
谢无咎收回手,神色沉得厉害。
“是真的。”
沈妄问:“能取吗?”
谢无咎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院中来回走了两步,指尖残留的阵意还未散去。
玄衡留下的这座阵太精密。
它不是单纯封印,更像是把整座洞府地脉都织进去了。强行破阵,主峰地气会有异动,长老会、护山大阵甚至剑冢那边都会被惊动。
更麻烦的是,阵里有玄衡的私印。
一旦解错,留下阵法的人是否还有后手,谁也说不准。
“暂时不取。”谢无咎道。
姜晚抬头看他。
沈妄也看过去,却没有反驳。
谢无咎看着姜晚,“你刚融合第二块碎片,经脉还在重塑。第三块若再入体,未必承受得住。”
姜晚点点头,“那就不取。”
她答得太快,反倒让谢无咎顿了顿。
“你不急?”
姜晚摇头,“它在那里,又不会跑。”
沈妄下意识看了地面一眼。
他总觉得这话不能说太满。
谢无咎同样没有放松,只道:“这件事暂时只有我们几个知道。沈照,出去后不要乱说。”
沈照连忙点头,“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我也不会踩这块地。”
姜晚看了看他,“你现在就踩着。”
沈照僵住,低头看脚。
院中紧绷的气氛被他这一反应冲淡了些。
沈妄把他手里的药碗接过来,“送完药就回去。”
沈照小声道:“那小师妹……”
“她没事。”
沈妄语气比平时淡,却没有赶人的冷硬。沈照知道这是让他安心,便又看了姜晚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无咎当夜又加固了洞府禁制。
他没有动地底玄衡阵法,只在院中铺了一层遮掩剑意的薄阵。阵光落下时,姜晚坐在廊边,低头看着脚下。
沈妄端着热水过来,“别看太久。”
姜晚抬头,“它很安静。”
沈妄把杯子递给她,“你能感觉到它?”
“能看见一点。”姜晚捧着杯子,指尖被暖意包住,“像隔着很厚的被子看灯。”
沈妄沉默片刻,“它会叫你吗?”
姜晚想了想,“没有。它只是亮着。”
沈妄在她身边坐下。
他不知道地下有第三块碎片之前,只觉得洞府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知道了,反而觉得这座院子像放在一柄沉睡巨剑的剑尖上。
可姜晚看起来很平静。
她低头看地面的样子,甚至有点像在看一位很久没见的旧友。
第二日,姜晚继续练习剑脉视野。
谢无咎没有让她往地下看。
姜晚嘴上答应得很好,练着练着,目光还是会往脚下飘。
沈妄发现后,把一只软垫放到她面前。
姜晚抬头,“做什么?”
“坐着看。”沈妄道,“别蹲太久,腿会麻。”
姜晚愣了一下,随后乖乖坐上去。
她就这么坐在院子中央,低头看地。
看一会儿,喝一口水。
再看一会儿,摸摸旁边晒太阳的灵参。
灵参休眠两日后恢复了一点精神,叶子不再蔫得贴地,只是比从前懒,常常趴在姜晚膝上不动。
沈妄看她这副模样,以为她身体还是不舒服。
下午,他去了药庐。
药庐长老一看见他,脸先黑了。
“又来搬丹?”
沈妄把储物袋放到桌上,“补气丹。”
药庐长老指着旁边空架子,“上次你搬了一箱。”
“吃完了。”
“放屁。”药庐长老胡子都翘起来,“姜晚一天三颗,三天能吃完一箱?你当她是丹炉吗?”
沈妄面不改色,“备用。”
药庐长老盯了他半晌,最后从柜子里拖出一箱丹药,“拿走拿走。你现在每隔三天来搬一箱,老夫都懒得问了。”
沈妄行礼,“多谢。”
药庐长老哼了一声,“告诉她,补气丹也不能当糖豆吃。”
沈妄认真点头,“我会看着。”
姜晚看见那一箱补气丹时,表情和上次看见通脉丹一模一样。
“又要吃吗?”
沈妄把箱子放进柜子,“不都吃。”
姜晚显然不信。
沈妄从里面取出一瓶,倒了一颗递给她,“今日一颗。”
姜晚接过,闻了闻,“这个不苦。”
“所以不能换蜜果。”
姜晚看了他一眼,把丹药慢慢吃了。
她继续在院子里练习。
第三日傍晚,谢无咎又探了一次地下阵法。
第三块碎片仍在原处。
玄衡阵法也没有松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稳。
谢无咎收回剑意,对姜晚道:“再过七日,若你经脉稳定,我会尝试解阵。”
姜晚点头,“好。”
她没催,也没问为什么不是现在。
沈妄替她把晚饭摆好,见她又往地上看,终于忍不住道:“先吃饭。”
姜晚哦了一声,拿起筷子。
可她吃到一半,手腕上的剑纹轻轻热了一下。
地底深处,那块安静了三日的碎片,像睡醒一般亮起微光。
没有震动,没有声响。
玄衡留下的阵纹一层层亮起,试图将它压回阵心。
可碎片只是缓慢地往上挪了一寸。
阵纹被它拖得拉长,发出无声的裂痕。
姜晚筷子停在半空。
沈妄抬头,“怎么了?”
姜晚低头看着脚下。
三十丈深处,那块碎片正一点点挣脱封印。
速度很慢,却方向精准。
它不再安静等着。
它正在往上走。
直奔姜晚床铺正下方。